杨铮寂的喉结无声地滚动,抿紧唇,下颌如绷紧的弓弦。
他隐忍了许久,然而终究是滚烫的悲恸酝酿成湿意,如玉山崩倒。一双丹凤眼里,洇出寒潭碎星般的泪光。不忍看,不忍细想,他心痛地阖上眼,浓黑的睫毛紧紧闭锁,囚禁住热泪不使其坠落,再睁眼时,泪水悬停,又渐渐,被逼退回去,隐没入眼眶深处,徒留眼角浓重的潮红,像一场将落而未落的暴雨。
回京数月,他向来绕开此处,更不敢停驻。
因为只要看一眼、光是一瞥,往事就尽数浮现在目前。
十年前这园子是极秀美的——
因为那时他的母亲元采蘩,每日细致地打理这园子。
他的父亲贺兰定远,闲时也爱在园中伐木修枝。
它不是“鬼园”。没有所谓的鬼哭。那凄厉的声响,是风穿过假山石的孔隙而发出的呼啸。曾经此处层峦叠嶂,妙若天然。
凉州是杨铮寂的逆旅,京城才是他的家。
可是,家园尽破废,万事皆成空,亲人永相诀。
他心想,十年过去了,除了不孝子,还有谁会记得?
不会有人记得。
声尘寂寞,世不知晓。
魂魄一去,有如秋草。
何佼月没有看到杨铮寂眼中一瞬间泛起的潮湿。他掩藏得太好。无人能发觉端倪。
她也想起了这园子始终未被重修、转让的原因。
因为当年有个小将领死在园中的海棠树下。
而府衙判定,是贺兰将军砍死的!
当年府衙验尸后指出——
是贺兰将军,手起刀落,连续劈砍了那士卒十几下!
死者颈部豁开了偌大、偌宽的创口,一片血肉模糊,颈两侧大经脉、软骨和舌骨均断裂,刀伤深达颈椎!
这园子发生过惨烈的凶案,“鬼哭”又经久不退散,前主人数罪并罚、终被抄家。故而无人想接手它。它荒废至今。
何佼月心想自己可真是个蠢材。杨铮寂必定是怕露出破绽、怕被她瞧出身世的端倪,才勉强跟着她走这条直城门大街,以至于此刻勾起了伤心事。她怎能如此不周密、不妥帖?她怎能让他困窘?
她不能让他困窘。
她便假装没察觉任何异常。
她更不会让他发觉自己掌握着他的死穴,从而刺激出他的危机感和防备心。
她听清了“旅谷”“旅葵”两句,隐约记得这是汉代的诗,写的是一个老兵返乡后眼见的家中荒凉场面。但,她不介意再继续坐实自己“胸无点墨”的形象。
于是她故作调笑:“那老翁为何提及‘驴股’和‘驴腿’?”
幂篱遮住她的面容,他没有看见,她眼中也含着泪,强忍住,方才不坠落。
何佼月不停地插科打诨:
“‘驴股’和‘驴腿’好吃吗?会有腥膻味吗?”
“想来总不会难吃。炙烤、腌制或煮汤,我都可尝尝。”
“牛皮既然可做成阿胶,驴皮可以吗?”
“你听说过吗,若被驴蹄子踢了脑袋,可能会痴呆。”
“之前长安城里来过一个天竺乐师,喜欢给驴子的鸣叫伴奏,难听得我想跪下来求他走。”
“魏晋时有个大官喜欢听驴叫,死后,人们在他的丧礼上学驴叫。至于是谁我全忘了。”
“驴……吕!”
“吕布被称为‘三家姓奴’——不对不对,是‘三姓家奴’!所以是哪三个父亲呢?”
……
她叽叽喳喳地说,东拉西扯,只为让他有机会平复心绪。
她同他一起,慢慢地将这段路走过,漫长得如历经三秋。
若来日两人关系亲近、肝胆相照了,她会将自己知晓他身世的真相和盘托出。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让他感到安全。
“董卓。”杨铮寂忽然出声,嗓音如常。
他心志的坚定远超常人。他已全然恢复了冷静。
何佼月一把掀开碍事的白纱,急切地看向他。
“吕布的义父。”杨铮寂说。
“那另外两姓呢?”何佼月确实不知道。
“……问问陈鹿溪吧。”杨铮寂也不知道。
“有道理。”何佼月窥视着他的神色,稍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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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的亲生父亲,自然姓吕。还有第一任义父,是丁原。董卓是第二任义父。”
陈鹿溪对答如流。
说罢,陈鹿溪又补了两句:“当真有人连这都不知道吗?看的书太少了吧?”
“受教了,”杨铮寂一本正经道,“陈下士可愿借几卷书?”
陈鹿溪借书不收钱,但也有要求:“杨大人须得潜心阅读。若只是装点门面,那恕下官不能出借。”
杨铮寂保证:“必勤学苦读。”
陈鹿溪满意了,果真借出了几册楚辞和陶渊明的诗文。
何佼月弯了弯眼眸笑了。
陈鹿溪又对杨铮寂和何佼月说:“下官也有事想请教。”
何佼月警惕道:“又是种菜?”
“正是。”
“……问。”
陈鹿溪问:“当真不能用粪便作为肥料吗?”
何佼月笑眯眯道:“滚。”
“那下官无事请教了。”陈鹿溪退下了。
平芥舟路过,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像是刚睡完一觉。
可眼下是晚间酉时,他刚起床。他的起居怪得违背常理。
他听到了众人的交谈,掀起眼皮死气沉沉道:“在谈论粪便?粪便可入药,可用以清热解毒,可治高热发狂。”
何佼月又笑眯眯道:“你也滚。”
平芥舟挑了挑眉,转身离开。
何佼月柳眉倒竖,冲着平芥舟的背影大骂:“我想起来了,我今日清晨在茅厕里看到一口锅!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平芥舟轻飘飘地走远了。
至于是何人放的仍不得而知。
堂中,只剩何佼月和杨铮寂独处。
布宪司的高烛映照得满堂温馨明朗,光辉如水般流溢,周游在两人身旁。
“你先值夜,丑时再换我。”何佼月拿出安神的熏香,为他点燃。
香气弥散,青烟袅袅而起,在烛火下也染了光泽,杨铮寂后退一步,两人隔着烟雾,凝眸对望。
何佼月轻柔道:“一夜好梦。”像吟唱一曲哄孩儿入睡的歌谣。
“你费心了,我当如何答谢?”杨铮寂眉眼中的意味很深沉。
他的嗓音低哑、微磁、温热,没有平日的锋芒。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此种堪称柔和的情绪。
动人肺腑。
何佼月含笑道:
“不必谢。”
“我对你最费心,只因……”
“我对你最挂心。”
“不论何时,你总令我梦绕魂萦。”
这是十足的真话。
说罢,她飘飘然离去了,从他身边路过,搅动得轻烟荡漾。
留他一人在烛光下沉思。
她心道:若夜中辗转难眠,便琢磨这句情话吧,莫要沦陷于贺兰氏惨案的回忆里,莫被噩梦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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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一。
仍是上街查问。
杨铮寂办差时沉静、严肃而冷淡,仿佛前一日的种种不曾发生过。
何佼月学着他那样,按捺住性子耐心地询问。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一直找不到“敷粉管家”,那就一直找;若一月内未能破案,无法兑现军令状,那就按宫规处置,她去领脊杖,总不能真让杨铮寂一人担责。
反正她过去没少挨脊杖,她又身强体壮,不至于被打死。
且皇帝也还要用她,不至于真将她打死了。
当然皇帝终归最厌恶无能者。皇帝能忍得下名声败坏、不仁不孝之人,但忍不了无能者。她若办坏了这一件差事,日后必得多办好十件差事,才能重新赢回圣眷……
可当日午后,竟有了意外之喜。
杨铮寂询问的一个游商,盯着“敷粉管家”的画像说:
“草民觉着此人,有几分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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