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快九点,方言忽然站起来说“我得去一趟翠屏山”,老马骂了一句“神经病”,但还是把车钥匙递给他,说“我喝了酒你开我的”。方言接过钥匙的时候,看见老马那双被酒精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他没问方言去干什么,方言也没解释。
公演已经结束了。方言到的时候,剧场里的灯还没熄,几个老人正在舞台上合影留念。郑国安站在正中间,被一群穿着戏服的老人簇拥着,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得一脸褶子。老丁破天荒地站在了台上,虽然还是站在最边上,但毕竟站上去了。方言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还带着折痕,大概是今天下午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小周在台下鼓掌,旁边停着那辆空轮椅。
方言没有进去打扰他们。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七号楼走去。
夜风很轻,吹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柔。人工湖的柳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湖面上泛着粼粼的银光,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有蝉鸣和水波的声音。他走到七号楼前面,仰头看了看那排窗户。107亮着灯,老丁还在剧场里,大概出门忘了关。108暗着。109亮着灯。
方言走到109室门口,抬手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的敲开了这扇门,他该说什么,“我知道你是谁了”吗?她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再敲一次门,只是确认一件双方都已经确认过的事。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翻拍的照片,就是小颜给他的那张,弯腰轻轻塞进了门缝下面。
收音机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不是评弹了,换成了什么戏,唱腔清亮亮的,像是京剧,又像是越剧,说不上来。他站直身子,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门缝下面的照片被抽了进去。很轻的一声纸响,像是某个人在门后弯下腰,把那张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捡了起来。
方言没有回头。他走出七号楼,站在空地上,看着那扇半掩着窗帘的窗户。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在,月光照在花瓣上,映出一种接近透明的橘色。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而是有人在窗后注视。方言对着那扇窗户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人工湖,走过熄了灯的剧场,走过空空荡荡的停车场。
口袋里的棋子还在。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那几枚温润的陶瓷棋子,六枚有刻痕的,一枚空白的。他掏出来一枚一枚地在掌心排列,忽然觉得这七枚棋子其实可以单独落下去。不是落在棋盘上,是落在时间的某个刻度上,落在某个人心里长满了草的角落,等很多年后,有人偶然走过,弯腰捡起它,吹掉上面的灰。
他拉开车门,发动老马的警车,沿着盘山公路慢慢下山。后视镜里,翠屏山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城市的万家灯火。
三个月后,方言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寄件地址。拆开来,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五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正对着镜头笑。画面边缘,一个模糊的侧影正在走开,只留下一只摆动的手臂。和赵美兰翻拍的那张不一样,这张是原版,纸张泛黄,边角磨毛,背面只有一行四十年前的钢笔字:
“1984.7 双河公社中学。土龙替我们拍下了这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没有任何新增的字迹。赵美兰写的那段话不在这张上。方言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只有四十年前的原版墨迹,孤零零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他把照片翻到正面,仔细看那道模糊的侧影,那只摆动的手臂,那半只即将走出画面的脚。周蕙正在离开。她替所有人留下了影像,然后从画面中走了出去,用一辈子没有回头。
包裹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光线很暗的地方写的,或者在颤抖的手里写的:
“听说你也在找我。不用找了。这盆花今年又开了。开得比去年多一朵。”
落款只有两个字,“招娣”。
方言把纸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王招娣知道他发现了她的身份。她寄来这张照片,是在告诉他:我还在。土龙也还在。我们都是“还在”的人,四十年了,从来没人真正离开过。
他把照片和纸条一起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和七枚棋子放在一起,锁好,拔了钥匙。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三个月前周远发来的委托邮件,拉到最底部,点了一下“已完成归档”。
光标闪烁了两下,跳回收件箱。收件箱里空荡荡的,没有新的未读消息。
方言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楼下那条窄巷子里,两个老头正在下棋。一个拿着蒲扇,另一个端着搪瓷茶杯。围观的人比上次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大声支招,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棋子落盘的声音啪嗒啪嗒,清脆干净,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锁上的门。
方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学时老师讲过的一个案例。一个男人杀了人,把尸体埋在院子里,上面种了一棵橘子树。二十年后橘子红了,邻居偷了一个,剥开,发现橘瓣上全是血丝。邻居报了警。老师讲完,问:“这属于什么证据?”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回答,间接证据、非法证据、物证。只有方言坐在最后一排,举手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邻居,后来还敢吃橘子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敢吃。但每一瓣都会想起那个被埋在树下的人。这不是惩罚,不是赎罪,不是宽恕。这是记忆本身,它不需要判决,也不需要原谅。它只需要被看见,被吃掉,被消化,被长进新的果肉里。
窗外,下棋的老人们收起了棋盘。方言拉上窗帘,把夕阳关在外面。抽屉里,七枚棋子静静地躺在黑暗中,一枚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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