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画面正在成形,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穿着素色的连衣裙,长发垂落在肩侧,面容苍白而柔和,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清减,她站在画面的左侧,微微侧着身,像是在对身边的男人说话,又像是在听他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被什么话触动了某根柔软的弦,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那是她的母亲,初本夕颜的呼吸变轻了,轻到她自己几乎感觉不到空气正在从她的鼻腔进入肺部,她的胸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不允许她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墙壁上那个女人的侧脸,看着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的轮廓,但是在这个在异国他乡的地下室里,出现在一面不知道被时间冲刷了多少年的石壁上,时隔十年后再次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这些年对于母亲的思念一直都在,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独酌想起母亲,会去猜测她为什么会离开横滨在并盛把她生下来。
横滨那座城市的记忆在她母亲那里像是被刻意剪掉了的胶片,初本夕颜只知道她母亲是在某个冬天来到并盛的,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生下了她,然后找了一份不太辛苦的工作,就这样安顿下来,再也没有提起过过去。
有时候她会在梦里梦到母亲,梦里她们坐在午后阳光洒满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块栗子红茶蛋糕和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母亲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穿着浅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的笑容不是后面几年里她常见到的那种病中强撑着的笑,而是在初本夕颜记忆深处那个在她还没有生病时候像阳光一样暖融融的笑,而她会抱着母亲撒娇,把头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闻到母亲身上的气息,就像小时候一样。
有时候她偶尔会惊觉母亲的脸在脑海里变得模糊,这时候她会把自己十四岁以前所有和母亲的照片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一张一张地看,从最开始到母亲病情加重之后越来越少拍照的那几年,她会用手指轻轻描过母亲的脸,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描到那些细节在脑海中重新变得清晰为止。
此刻,在这个距离日本如此遥远的地下室里,在那面经历过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石壁上,她再一次看到了母亲的脸。
初本夕颜的第一反应是愣住,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面上托起来了一点点,又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不真实了。
然后她感到了出奇的愤怒,那种愤怒来得很突然,是一种滚烫的、灼热的、从心脏最深处喷涌而出的愤怒,让她的指尖开始发麻,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让她想要伸手去砸那面墙,想要把那个画面从石壁上撕下来,想要质问这面该死的石壁,质问那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科西莫,质问那个把自己锁在账本亡灵,你们凭什么把我母亲卷进来?!
她的母亲已经在十年前离开了人间!!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被火化成了一捧灰,被安放在了小小的墓园里,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每年夏天初本夕颜会去看她一次,在墓碑前放一束白色的花。
她已经不在了,她不会再说话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客厅里了。
她已经走了......
为什么这些事情还会把她牵扯进来?!
那些该死的培养舱和实验,那个代号亡灵的人,那个被处决的彭格列前高层,那本十五年前的账本,那些在海鲜烩饭餐厅袭击她的带着荆棘十字架纹身的人,这些和她的母亲有什么关系?!她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在并盛町过着普通生活的女人,一个靠着微薄的工资把女儿养大的女人,一个到最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闭上眼睛的女人。
她凭什么要被卷进这些东西里?!
初本夕颜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眶没有红,尽管眼泪没有涌上来,但是涌上来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愤怒。
她瞪着那面墙壁上的画面,瞪着母亲脸上那个宁静又温和的微笑,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然后这该死的壁画又变得空白了,只剩下一面粗粝的、灰色的、布满水渍的空墙。
初本夕颜盯着那面墙没有说话,沢田纲吉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墙壁上那些细小裂缝里偶尔渗出的空气流动声,能听到头顶那扇矮门外面传来被距离磨得模糊的风声。
墙壁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等了五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墙壁上的颜色没有变深,没有浮现出新的画面,没有出现任何一帧新的影像,留在石壁上的所有信息,似乎真的已经全部播放完毕了,最后母亲和黑袍男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就是结束,就是句号。
她看着那面空白的墙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墙壁始终是灰的、粗糙的、沉默的。
初本夕颜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滚烫的东西还在,但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冷水里,不会立刻冷却,但那种灼人的温度正在以她可以感知到的速度慢慢消退,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了,从脚踝开始向上漫,漫过胸口,把她整个人都泡在了一种沉甸甸的的倦意里。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墙。
“回去吧。”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但总体还算稳,“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她没有等沢田纲吉回应,已经朝台阶的方向走过去了。
沢田纲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那扇矮门,绕过那些粗大的石柱,推开教堂正门。
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很清澈的天空和昨晚一样,夜幕上闪烁着各种星星,还有一轮弯弯的月亮。
他们没有立刻回小镇。
初本夕颜在教堂门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背靠着门框,仰起头看着那片天空。
山坡上的夜风凉了很多,吹过橄榄树林的时候发出了清晰的沙沙声,她站在那里,胸腔里那团已经冷却了大半的东西还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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