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姜世俨府上回来,姜令菀这两日都没睡踏实,盛夏的夜里竟也有些莫名的凉意。
这日早起,她无精打采地坐在菱花镜前,身后的小丫鬟正拿着玉梳梳开一头青丝。不知怎么的,突然困意来袭,脑袋蓦然下沉,小丫鬟没留意,扯着了她的头皮。
“嘶!”姜令菀疼得倒吸一口气,抬手一把拂开她的手,怒道:“你想疼死我吗!”
小丫鬟踉跄跪地,颤声道:“是奴婢愚笨,小姐恕罪……”
“叫玉璎来!”话一出口,才陡然想起玉璎已经不在身边伺候了,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到底是从小跟着自己的人,使唤起来是最得自己心意的,谁知道闹出这档子事……要是那日没带她去大哥那里就好了。
最近全是一些糟心事,身边又全是些榆木脑袋,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她越想越气闷,捋了一束青丝在前抚摸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垂首跪在地上,不敢看她,回道:“奴婢玉檀。”
“她人现在怎么样了?”
玉檀依旧颤颤巍巍道:“玉璎姐姐她……昨儿晚上……已经……已经断气了……”
姜令菀顿时一凛,眼底隐隐的不忍一闪即逝,语气中带了丝不可置信:“……没找医师给她治吗?”
玉檀忍着哭腔:“小姐没说……奴婢们自然不敢……”
屋内陷入窒息般的死寂,玉檀拼命咬紧了自己的嘴唇不让哭声溢出一点。玉璎自被打罚后,她们这一院的人全被恐慌所笼罩。
她们虽知晓小姐跋扈,若是旁人也就算了,那可是玉璎!就因为大少爷的不经意的夸赞就被生生打成了那样,到最后甚至连性命都丢了。
从前见她仗着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能料到竟会踏上惨死的厄运!
可是若真要论起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就错不在她呀!
可见,在她们这位主子眼里,谁的命都是贱命。
姜令菀坐在绣墩上,闭上眼睛沉默不语,少顷,她起身站在玉檀身前,微微俯身,两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颔,瞳孔映出那张几欲哭泣的面容,柔声道:“你怕我?我害死了玉璎,所以你觉得我是个魔鬼?”
玉檀手掌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肉,拼命稳住声音:“奴婢不敢……是玉璎那个贱婢活该,惹得小姐不悦就是她的错她的无能!玉檀必定服侍好小姐,绝不会如她那般让小姐失望!”
姜令菀眸中闪动着厉色:“那若是,大少爷看上你了呢?”
玉檀呼吸一滞,下一瞬立刻起身,一个箭步上前紧攥一件金器抵住自己的面颊:“小姐若是不放心,玉檀现在就可以毁了自己这张脸!”
姜令菀秀眉微蹙,沉静道:“放下吧,紧张什么,溅了血还碍我的眼。”她重新坐回绣墩,看着碎在地上的玉梳,突然觉得兴味索然。
左右无非是一个贱婢罢了,这个不行那就换一个,只要自己还是姜家的大小姐,多的是人眼巴巴地等着来伺候她。
玉檀找了把新的玉梳,敛息静气,手上动作更加小心了,忽听得姜令菀低声道:“对了,那‘洗祟符’可有用上?”
洗祟符,那是从知冥真人处得来的,能够化解亡魂怨气,防止尸变作祟,让魂魄自觉消散于人世。
玉檀支支吾吾道:“……那符,之前便用完了……小姐是否需要找老爷夫人去国师处……”
“不可!此事绝对不能让我爹娘知晓,若敢泄露半分,惟你们是问!”她顿了顿,平静道,“你秘密去找国师,想必就算不通过父母,他也会卖我一个人情。”
玉檀弱弱地应是,随即犹疑地问出了一直卡在心中的问题:“……那她的尸身?”
“毁其容貌,扔乱葬岗去,别被人发现了。若有人问起她的下落,还是按照之前的说法,跑了。”
玉檀心内凛如寒冬,不动声色地望向镜中那张艳丽的容颜,手上动作有条不紊,脑内思绪百转千回。
她领了命前往守拙观,跟守门弟子禀明身份,求见知冥真人。不知为何,今日的守拙观竟无祈福之人,显得整座山都寂静寥落,唯有飞鸟掠过树林。
岂料,那小弟子拱手回道:“真人已闭关清修,不见外人。女善信请回吧。”
玉檀愕然,急道:“不会浪费真人时间的,小师傅,我是左都御史姜大人府中之人,还请通融赠与‘洗祟符’。”
小弟子仍然不搭话,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玉檀见没有转圜的希望,只能无奈转身离去。然而在转身的瞬间,心底却下意识涌起了一丝与刚才大相径庭的情绪。
她松了口气。
玉璎惨绝人寰的死状浮现在眼前。
紧接着,她不由得在想,那会不会也成为我的结局呢?
那小弟子立在原地,直待玉檀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才转身进入正殿。
知冥正在神像前打坐,轻阖双眼,整个人轻得似是能融入空气中,又仿佛散发着生人勿进的迫人威压。
小弟子不敢走得太近,在三尺之处站定,长揖道:“真人,那姜家果然来人了,弟子已按您吩咐将人打发走了。”
知冥似是并未听见,好半晌才回了声“嗯”,然后又是熟悉的沉默。小弟子始终保持着长揖的姿势,直到他终于听见知冥后面的嘱咐:“以后只要是姜家人,都推了。”
“弟子遵命。”小弟子躬身后撤几步,才起身退出了正殿。
随着轻轻的“吱呀”声响起,知冥睁开眼睛,缓缓起身,从门缝斜斜投射的天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那半副面罩悄然往下,直至他上半身隐在了逆光中。
“愆深封死路,万劫难归真。”
他抬眸望去,神像庄严神圣而肃穆,那双闭着的眸子似透出不为人知的审判之光。
姜世俨伤势得愈,当晚便招了一群狐朋狗友包下一艘画舫,美人在怀,淫/靡之乐绕耳,端的是一派快活。
他向来贪新弃旧,眼下怀中抱着的正是近日势头正猛的新头牌。美人柔若无骨,一张殷红小嘴灌了酒就要对嘴去喂他,他是个中高手,一双手在人身上上下游走,一边迎上红唇将酒液尽数咽下,引得周遭狗友一片叫好。
然而不知怎的,美人娇媚可人,他看着看着却是渐渐失了兴致,顿觉无趣起来。
都是同一种货色。
身边的狗友看出了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不喜欢这款了?那就换一个呗。”他正要招人,却见姜世俨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去吹吹风。”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这大少爷怎么突然就心情不好了,谁都不愿意前去触霉头。
难不成是这段日子养伤把好色的性子给养没了?
他们自然不知道,大少爷不是从良了,而是口味变了。那些个经过训练的烟花女子于他而言,就是食之无味。如今满脑子都是那看他不顺眼的景和公主。
因为难以得手而内心蠢蠢欲动、心痒难耐。
他迈出船舱,望向远处,只见夜空下摊贩林立、桥头人影幢幢。突然,在那攒动的人影中,他竟瞥见了那道身影,正在怀疑时,那人竟转头朝他这个方向微微一笑。
景和公主!
只这么一笑,他内心深处的躁动再次雀跃起来,当即喝令画舫靠岸,疾步冲向那道身影。
然而对方似是根本没有要停住的意思,他着急地拨开人潮追随,却不知为何今晚的民众出奇的多,总挡在他身前,让他愈加烦躁,恨不得将人通通抓了,一不小心视线所及之处便丢失了目标。
与此同时,夜市中视线最好的酒楼雅间,赵舒行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望着下面不住地发出笑声,最后得意地一拍窗沿:“我就说吧,他肯定中计。”
姜世俨所追之人只是季沐风用法术化形的纸人,没有面容,但是会随着目标者的想法而变幻成他心中所思之人。
赵舒行眼见着姜世俨逐渐淹没在人群深处,不由得回过头好奇道:“诶,那他看见的是谁啊?”
是你啊,你个傻子。
季沐风倒了酒独自酌饮,连个余光都没给她。
姜世俨脚步不停,只觉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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