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白缓缓睁开眼睛，他仰面朝上，不太舒服地动了下身子，便感觉有什么重物压在被子之上。他偏头看过去，只见一人趴在床榻边缘，小半张脸埋在枕着自己的臂弯上，呼吸绵长。

裴翊白的目光顿住了。

那些覆盖在她脸颊上凹凸不平的墨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露出瓷白色的皮肤，仿若一块上好的玉石。

他想要再看清一点，于是小心地撑坐起来，倾身凑了过去。

额头、眉眼、鼻尖、唇齿、下巴。

当裴翊白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凑得极近，耳畔是女子浅浅的呼吸，他的食指指腹已经贴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轻轻地点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让他如梦初醒，他还未曾来得及后退，下一刻，祝观澜猛地睁眼了眼睛。

——四目相对。

几乎是瞬间，裴翊白收回右手，倏地端正坐好。他不太确定祝观澜会不会在意他冒犯的举动，轻咳一下，假装无事发生，默默地伸手去理平胸口褶皱的衣襟。

“裴翊白！”

肩膀骤然一沉，她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环了下他的脖子，然后在他还未反应的间隙里，又骤然退了回去。

裴翊白感觉一滴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之上，他迅速地收拾好无混乱的心绪，抬眼看了过去。

她问：“你头疼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裴翊白答道：“没有。”

“那你……没感觉忘记什么了，对吧？”

祝观澜知道堕骨湮灭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随之消逝，绝对不可能再伤害到他。但她还是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裴翊白想，一定是自己当时五窍里流出“墨水”的样子把她吓到了。

所以裴翊白又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不仅没忘，好像还记得更清楚了。”

祝观澜努力勾了勾唇角，只不过抬起头时候，眼泪依旧一滴一滴地砸下来，落到了他的手上。

“很久没睡过这么久了，我现在很好。”裴翊白目光紧紧盯住她颈间一圈淤青，皱眉问：“怎么弄的？”

“……被勒了一下。”

裴翊白没有全信，他抬起手又放下，几个呼吸过后，又将手从重新抬到半空，“那我看看？”

祝观澜没有拒绝，“可以。”

得到她的首肯，裴翊白的手终于彻底贴了上去。

他指节上还沾着她的泪水，泛着一圈水光。裴翊白没有擦去那水痕，他用湿漉漉的拇指抵住她下颌上的皮肤，微微向上用力，将纤长的颈部完全暴露在自己的眼前。

那是一道手指宽的勒痕，像是狰狞的枷锁，箍在在祝观澜的脖颈中央。黑紫色的淤青边缘，还连着许多细小的伤痕，裴翊白用指腹轻轻拂过，只感觉上面还有些硬块，应当是依旧肿着。

裴翊白抬眸看她：“这叫被勒了‘一下’？”

“算是……勒了很‘长’时间的一下。”祝观澜把自己的脖子从他手里“解救”出来，扯过他身上锦被的一角，胡乱地在面颊上蹭了一圈，开口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对，”裴翊白学着她拖长了一点声音，“得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好全。”

祝观澜终于破涕为笑，笑过之后，又警觉了起来，“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当然没有。”

“我看到你笑了，裴翊白。”

“没有笑话你。”他郑重地开口：“我只是高兴。”

*

雪山之巅。

外面是天寒地冻，一脚踏入殿中，又顷刻犹如踏入火炉。

殿内的布置仿造旧时王公贵族，只不过稍加注意便能发现不同。巨大的池子中流淌的并非澄澈的清水，反而是滚烫的火红色岩浆。偏生者岩浆之中，还长出了几多靛色的莲花，让那场面更显诡异。

太岁蕈女烦躁地甩了甩袖子，抬脚最深处走。

她本是寄托于蕈菇而生的堕骨，置身如此炎热的环境中，只感觉口干舌燥，衣摆上的菌丝也全部软塌塌地垂了下去，甚至还散发着一股诡异的焦糊味儿。

太岁蕈女不由得加快脚步，一路行至最中央的高座前，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高座上空无一物，但她还是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喊道：“殿下。”

霎那间，一股血雾从角落里弥散开来。那血雾凝成一只手的模样，一掌扇在太岁蕈女脸上，将她打飞了几丈远。

她的身体坠到火红的池水之中，太岁蕈女刹那间爆发出一阵惨厉的尖叫，她顾不得其他，一手撑在池子边缘的石头上，连滚带爬地跳了出来。

“你们这群废物。”一道低沉的男声响彻在大殿之内，“你知不知道裴翊白差点死在堕骨手里？！”

太岁蕈女忍着剧痛跪好，“殿下恕罪！血墨秀才刚刚升至三阶，还不曾知晓我们的谋划，所以才如此行事。不过他已经被裴翊白身边的女子所杀，也算是……付出了代价。”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太岁蕈女猛地又被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石壁之上。她翠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怨毒，但碍于血雾那股无从抗拒的强大威压，只得咬着牙，把那股屈辱生生咽回肚子里。

“我记得裴知鸿灵痕被毁之后，你们也是这样向我解释的。”

“如今裴家血脉之中，除了裴渊，能用的便只剩下了裴翊白。若是你们再出现纰漏——”

“殿下放心！”太岁蕈女强撑起身体，急忙说道：“在您小憩的这段时日，我和‘青胎瓷匠’已经陆续招揽了各地高阶堕骨，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

男子的声音终于缓和了一些，他又问：“药的事情呢，如何了？”

跌入池中的痛感还未曾消散，但太岁蕈女不敢撒谎，垂首道：“……未曾开始。”

殿内刹时间变得安静，她颤抖着声音继续说：“当初，我按照您的命令，刻意引导裂面书生见到裴翊白，借他之手解开了裴翊白身上的锢痕术。其后，青胎瓷匠那边出了些岔子，我在威胁他那朋友之后，就离开了一阵儿。”

“谁能想到，那人因为不肯动手，居然不顾及自己的阿弟，和裴翊白二人……分开了。”

血雾飘浮在半空之中，刹那间浓稠起来，太岁蕈女瑟缩起身体，猛地拔高音量，“殿下！殿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重新确定他的踪迹，我一定有办法逼他动手！”

殿内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良久之后，才重新响起一道声音，“最后一次。”

他说：“纵使你已成一阶，我想要碾死你，也只需动动手指。”

“属下明白。”

太岁蕈女迅速转身，一瘸一拐地逃出大殿。

*

风吹过，蓝天白云之下，庄稼刚刚抽出新芽，一道道绿色点缀于田野之上。

裴翊白从这片绿意的尽头走来，他晃了晃手中的野雉，朝田垄上的两人道：“捉到了。”

他们已经在这村子里住了多日。

当日摆脱血墨秀才之后，裴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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