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将整栋别墅严密包裹。二楼卧室里没有开灯,莫得聆把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壳里的蜗牛。她蜷缩着身体,感受着棉布面料贴在脸上微凉的触感,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她是如何回到房间的?如何一步步爬上楼梯,如何转动门把手,如何推开那扇门,又是如何将它合上的?这些动作统统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唯一清晰的是离开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直,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就像踩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连呼吸都保持着稳定的频率。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莫得聆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包围自己。她不想思考,不想回忆,只想就这样沉入睡眠,哪怕只是短暂的逃离也好。
敲门声响起。
第一次,是孙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小聆,你还好吗?”
莫得聆没有回答,只是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孙妈又敲了两下,见没有回应,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莫得聆听到了另一道声音——罐罐的叫声。那只金毛犬特有的呜咽声,夹杂着爪子扒拉门板的声音,让她不得不掀开被子。
下床,开灯,开门。
罐罐率先冲了进来,尾巴甩得像风扇一样快。它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扑跳,而是蹭着她的脚腕来回走动,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她的小腿。
孙妈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和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今晚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煮了碗面,您多少吃点,暖暖胃。”
莫得聆蹲下身,晃着罐罐毛茸茸的脑袋,轻声应道:“好。”
“还有这礼物,”孙妈把托盘往她面前递了递,“都是白花花的钱,不拿白不拿。而且楼下已经没人了,他们都上医院了,你也别自责……”
莫得聆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半蹲的姿态,直视孙妈的眼睛:“我为什么要自责?”
她缓缓站起身,语气里多了一分严肃:“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孙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看你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怕你钻牛角尖。”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的存在就是原罪。同理,在厌恶你的人眼里,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哪怕做了好事,哪怕只是正常呼吸。这个道理,莫得聆今晚体会得格外深刻。
“宵夜我饿了会吃,”她说,“你先把罐罐带下去,早点休息。”
孙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招呼金毛犬离开。可罐罐却一反常态,赖在房间里转圈圈,说什么都不肯走。它时而绕着她转,时而趴在地毯上打滚,喉咙里发出撒娇似的呜咽声。
莫得聆对罐罐向来纵容,见它不愿意走,便随它留了下来。
得到首肯,罐罐撒了欢地在房内翻腾。它先是跑到桌边,对着那碗肉汤面吐舌头,然后又用前爪扒拉着桌沿,一副馋嘴的样子。莫得聆以为它只是想吃东西,转身去柜子里找小零食,打算给它开个小灶。
可这一去不要紧,毛孩子竟又背着她撞翻了莫靖雄精心准备的贵重礼物。
动辄百万的高珠从云端坠落凡尘,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莫得聆第一反应不是去看礼物,而是冲过去抱起罐罐,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它没有受伤,她才松了一口气,折返回来收拾残局。
从盒子里掉出来的是一条白钻与粉钻错落相间的项链。她将它捡起来,发现是几年前的款式,不是最新款。当她将项链掂量在手心的那一刻,一种不对劲的直觉立刻涌上心头。
光泽不对,重量也不对。
自小接触珠宝的经验告诉她,手里的这串项链光泽太过均匀,切割棱角处没有丝毫自然的火彩,反而透露出一种廉价的玻璃质感。那种感觉,就像是用塑料做的假花,再怎么鲜艳,也掩盖不了人工的痕迹。
那瞬间,脸在充血,指尖在发麻,一股燥热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耻辱、愤怒、恶心。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利刃一样凿进她每一条血管,压迫她每一根神经,吞噬她最后的一点道德底线。
他们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用这么一块破石头来打发她、糊弄她?践踏她的尊严的同时又希望她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做他们脚下的过河石?
所以,在他们潜意识里,是不是笃定她只能配这等货色?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莫得聆拿起手机,立马联系了家里做珠宝生意的好友。她拍了项链各角度的细节照片,托对方辨别真伪。罐罐似乎也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夹着尾巴溜去了隔壁衣帽间躲了起来。
等待的十分钟里,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莫得聆侧躺在贵妃榻上,目光复杂地打量着那根被她丢在地毯上的项链。它像一个教训,像一记耳光,像扎进心口的钝器。每一秒都是煎熬。
随着提示音响起,躺在手心的手机屏幕跳出条消息通知。
她收回凝视,点开消息的顷刻间,心凉了半截。
好友的回复只有一段忠告:【仿得太假了,天然宝石该有的内部纹理和光晕变化都没有,骗骗外行还行,送你东西的那人一看就没用心,少来往。】
熄屏,手机从手心脱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愣神片刻,莫得聆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气的时候,好像把灵魂也叹了出去,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半边脸埋进臂弯。眼神里的变化,从坦然接受,到转瞬即逝的委屈,最后定格在自嘲。
什么都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
她抬起胳膊盖住双眼,蜷缩成一团。寂寥的黑夜里,消化不了的情绪在脑子里肆意逃窜。
伤神间,手背传来若有若无的湿润。
莫得聆不确定地睁开眼,比刺眼光线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罐罐趴在边上的地毯上,两颗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而它的嘴筒子边,全是它珍藏的玩具。为什么要说珍藏呢?因为这些玩具平日里它舍不得玩,全部藏进了她的衣帽间——小狗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小狗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
“罐罐是真的。”
莫得聆摸了摸它的头顶,轻声呢喃。
“我们罐罐是真的。”
金毛犬舔了一下她的脸颊,湿湿的,热热的。
莫得聆将脸别开了好一会儿,再转回来时,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
“自己去玩吧。”
罐罐呜咽了一声。
“我没事儿。”
罐罐听话地离开了须臾,再回来时嘴里又叼着个相框放进了那堆玩具里。它的爪子轻轻扒拉了几下,像是要把那个相框藏得更好一些。相框边缘是磨旧的木质。
碰巧段译甫打来电话,莫得聆起身前往阳台没瞧见这一幕。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阳台的门半掩着,夜风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晃动。电话铃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近耳边。
“有事?”
算起来,这是那晚过后两人的第一通电话。那天晚上之后,她一直没主动联系过他,微信上他发来的消息她也没回。
“你声音怎么了?”
莫得聆自己的声音怎么了她不清楚,相反,对面的声音像是注入身体的新鲜氧气,开口的刹那阴霾散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胸口的闷痛也消散了几分。他总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能让所有的不安和烦躁都安静下来。
“我先问你的。”莫得聆靠着阳台的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夜晚总是这样,明明灭灭的灯光像繁星坠落人间。她不喜欢夜晚,因为夜晚总是让人想起太多事情。可是此刻,听着他的声音,她竟然觉得这夜色也没那么讨厌了。
“还有三个小时就到零点了。”段译甫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
“然后呢。”莫得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她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不愿意先开口。
“我们一起过。”他的语气笃定,不容拒绝。好像这不是一个提议,而是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我还以为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你微信从不回我。”段译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屈。像是小孩子在控诉大人的冷漠。
貌似有这么一回事。
“哦。”莫得聆只能这样回答。
“我的问题呢?你还没回答我?”段译甫不依不饶地问。
“如果我不想说呢。”莫得聆故意吊着他的胃口。
“在我这里,有些事情你不想说可以不用说。同理,你可以麻烦我,可以依赖我,但不许再推开我,不然,会显得我太没用,我会有危机感。”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的心尖。
太受用了!莫得聆想都没想对着电话那头调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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