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忧伤悦耳的乐声传至众人耳畔。
刘萦奇道:“这乐器之声与曲调好奇怪,吾从未听过。”
武陵王虽然被废,但生活水平是相当优渥的,府邸里养着数百乐人与歌舞伎,大汉有的乐器与曲子都能听到,但她没有听过如今这种乐器与曲子。
少君道:“是匈奴人的胡琴,这曲调中的思念之情好浓。”
去疾补充道:“她在思念亲人,她与亲人应该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少君道:“这是匈奴人的思亲之曲,不过大多用于表达思母之情。”
去疾与刘萦侧目。
县官邸如今这情况,能奏胡琴奏曲的只能是陈简,但陈简一个汉人,她为什么会用匈奴人的乐器,还会匈奴人的思亲之曲?
领路的奴婢道:“燕国与匈奴毗邻,昔日吾主为燕国相,时随今上出入草原狩猎,同匈奴人往来,也曾随今上偶遇匈奴王庭,与匈奴单于的颛渠阙氏相谈甚欢,颛渠阙氏授吾主胡琴之技。”
三人恭维左相深得今上信任,心中俱是腹诽今上当燕王时真能跑,跑草原上玩也就罢了,居然还跑匈奴王庭去了。
只能说,他幸好是太后亲生的,与废帝是同产兄弟,换个诸侯王这么浪,废帝在位时非宰了他不可。
谁知道他去匈奴王庭是真的是偶遇还是去勾结匈奴。
领路的奴婢将俩人带到胡琴声传出的屋子门外,请三人入内。
刘萦脱下青丝履,少君脱下熊皮靴,去疾脱下草履,旋即进门。
屋内摆着两张案,案上分别摆着四时蔬果,炖好的羊肉,主座上坐着一名着锦制玄色直裾深衣的女子。
看着女子身上的玄色直裾深衣,去疾微微挑眉,若没记错,陆放塞给自己脑子里的大汉舆服制里,玄色是百官在岁朝大典、祭天与宗庙祭祀等重要场合穿的颜色,平时不能穿。当然,非要穿也可以,但只能在家穿,不能穿出门。只是左相的服侍是宫中所赐,莫说穿出门,穿去朝堂都没事。
今上确实很信任左相,而且很怕左相被人慢待甚至宰了,否则不会准备这样的衣服随时随地提醒别人,此人不可得罪。
去疾松了口气,五年骗吃骗喝的软饭经验告诉他,对方是一个心软的人,是自己向她骗吃骗喝一定会得逞的女人。
自己今日所求必能如愿。
少君目光惊艳的看着女子的脸,左相生得美极了,且美得很有特色。
明明是极素淡的一张脸,也没有涂抹任何粉黛,素淡极了,然淡极之后竟生出三分艳色,汝长日映照的静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能清晰映照出整片天空,沉静得令人不敢直视,但不包括少君。
少君目光直视女子的容貌,目光中满是赞赏的惊艳。
刘萦看着女子端坐,眉间忧伤却仍掩不住从容弘雅的模样,不由睁大了眼,她见过很多的女人,但从未见过眼前人这种,有一种与普世女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上一个给她这种感觉的女人还是少君,但少君与陈简囧异世俗的方向不同。
每个见到少君的人会无意识被少君吸引目光,难以挪开眼,却不会想成为那样的人,然每个看到陈简的人会羡慕她,会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少君是夏日清风,是冬日暖阳,清风拂面是舒服的,暖阳照耀也是舒服的,然清风永远不会为谁停留,暖阳永远不会只照一人。
陈简是深衣上那道笔直的朱红缘边,她不需要高声宣告自己的存在,但没有人能忽略她的存在。
三人进门时陈简已停下胡琴抬头看向三人,看清人时微微挑眉。
这仨里给她感觉最正常人的居然是刘萦,但另外两个....她莫名想起了皇帝。
陈简蹙眉。
奇怪,这仨长得一点都不像,甚至容貌与气质风格都完全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这三都是美人。
按皇后的美貌评分标准,眼前女子是五分绝色,皇帝是万里挑一的神颜,男孩是十万里挑一的神颜。
然皇帝容貌瑰姿艳逸又艳中带纯,男孩容貌颜如舜华,与皇帝一样都是美艳型,但皇帝的脸十分男性,男孩的脸却是雌雄莫辨,穿上裙子每个看到的人都会觉得他只是高大英气的美女,绝不会有人怀疑他是男子,不像皇帝,穿上裙子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是女子。
气质差异更大,皇帝如正午的阳光,敞亮热烈任性到令人发指,而男孩却是让人想到月光,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只看脸,少君容貌不及前两者美丽,然其端丽冠绝,令人想起神庙里的神女,气质却是风情万种,令人想起楚地的诗歌山鬼。
陈简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将端丽的神女与风情万种的山鬼糅杂在一起。
然这三人的气质都太突出了,全都是按皇后标准气质能达到满分两分的水平。
世间美人很多,尤其今上继位后改了选纳的规定,往日选秀都是拣选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的良家女子,只要是未婚状态,不论是还没结过婚还是已婚但丧偶/离婚,且容貌过关就可以,选入皇宫后进行培训,再进入各个岗位劳动,少部分被皇帝看上的会成为妃嫔。
今上将二十以下改成了五十以下,且超过三十岁者就算已婚状态也可以,宫人按照等级享有不同水平的俸禄,最低一级的宫人每年也有一百九十二斛粟做俸禄,逢年过节赐一只鸡改善伙食。
后来立了皇后,皇后颁布诏书,禁止地方进献阉人给皇宫,禁止父母自愿阉割儿子进献给皇宫,宫里的阉人少了,但劳作需要的人手没有少,改用宫人,每日赐宫人一枚鸡子改善伙食。
在选纳是全国海选,且皇帝如此放宽年龄与婚姻门槛、宫人待遇提升的背景下,皇宫的九百多宫人全是竞争上岗,有一定文化水平,容貌也没有差的。
宫人是竞争上岗,皇宫中另一群体官奴婢虽然不是竞争上岗,但架不住基数足够庞大,超过四万。
如此人口基数上,六分神颜者一个都没有,五分绝色者却是有十几人,然她们的气质不是普通就是略有突出,能达到令人印象深刻的两分水平者只一人,是自己难姐难妹。不同的是,自己甘之如饴,而明夷,没人知道她咋想的。
明夷并非选秀入宫,做为风神教的巫女,选秀选不到她头上,是她自己请求入宫做女官,但每天干女官工作时的表情仿佛在被人强迫,社畜班味太浓,经常让人忽略她的绝色容貌,没人能看到她那张脸后能不扫兴,这突出气质有还不如没有。
但世间人口千万,气质突出者概率再低也不是小数目,自己见过的更不少,怎么别人就没让自己想起皇帝?
陈简思索半息,恍然。
二人看自己的目光与皇帝看自己如出一辙,只有看到美丽事物的赏心悦目与惊艳,不掺杂任何欲/望与杂念,纯粹得非人。
皇后与她认识时都遗憾过她不是男人。
四人目光互相打量中,刘萦与站起来的陈简互相行礼,在为自己准备的食案前坐下,去疾与少君跽坐在她旁边服侍她用膳,一个人剥水果喂到嘴边一个倒蜜水与布菜但没喂到嘴边。
陈简一边招待刘萦一边打量着去疾与少君,确定这俩不是刘萦的侍从。
这俩都是麻布衣服,虽然一个粗麻一个细麻,但都不是近身奴婢该穿的。
高门中能近身伺候的奴婢侍从都是穿丝衣丝履戴珠玉首饰,个别甚至穿锦绣,只有最底层负责干杂役的奴婢与侍从才穿粗麻葛布裁的短褐与草履。
简单寒暄,陈简问起刘萦带来的两个人是什么人。
显然没想到陈简会关注两个侍从,刘萦愣了下,但来之前三人讨论过会遇到哪些问该怎么回答,在刘萦得罪不起陈简的情况下,面对陈简这种不卡血缘的丞相,不论什么问题,实话实说最安全,说谎骗她的难度太高,起码刘萦没那本事。
刘萦神色自然的回答:“他们是吾之友人,见吾没有侍从便陪吾走这一趟为吾撑场子。”
陈简闻言露出了然之色,没有皇帝的神来之笔,刘萦就是一庶人,没有奴婢侍从也很寻常,但能找到这样两个风度不凡的人撑场子,这位过继皇女有点本事。
“即是皇女的友人,便坐下吧,来人,再来两张案与羊肉。”
仆婢应喏去搬食案与食物,搬来也需要时间,陈简招呼俩人先与自己、刘萦并坐,不要如奴婢般直接坐地上。
食案后的席子最多坐两个人,少君摁住去疾,让去疾与刘萦共坐,自己跑去陈简身边与陈简共坐。
一个好奇另一个有心,少君很快将陈简哄得眉开眼笑,话题一个接一个,不论天文地理、稗官野史、俳戏、志怪神仙亦或民生政治,互相都能接住。
刘萦还好,已经习惯少君跟上到王后下到奴婢都聊起来的社交能力,去疾却是佩服不已,这俩人都好博学,感觉无所不知。
畅聊到仆婢搬来两张食案放上羊肉汤与水果,去疾麻溜的坐到新食案后进食,少君舍不得与陈简分开,问陈简自己可不可以去将羊肉汤与水果搬过来继续坐在这。
陈简点头应允。
少君去搬东西。
陈简倏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刘萦的来意,遂道:“瞧吾,聊得太开心,差点忘问皇女今日来意。”
刘萦回道:“左相前些日子惩治县令及其从犯,抄没家产,有一处酒肆也被抄了,吾与酒肆中的奴婢们有一些交集,想要他们。思及案子是左相办理,特来向左相打招呼。”
陈简闻言恍然:“皇嗣们原来是庶人,如今没有几个奴婢服侍确实不妥,县里的奴婢们便都送给皇嗣们吧。”
去疾闻言不由对陈简侧目。
虽然比烂不太好,但如果比烂的话,都是做奴婢,做皇嗣们的私奴婢比做官奴婢相对舒服,尤其是这些新鲜出炉的皇嗣。不同于传统生来就是皇嗣的皇嗣,那些皇嗣一出生就有父母安排服侍的人,成长过程中亲信也培养了起来,这些新鲜出炉的皇嗣没有任何亲信与心腹。
奴婢们若能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得能在来日脱离贱籍,摆脱奴婢身份。
“皇嗣想要哪些奴婢,一会自去领,吾亦会告知其余皇嗣让他们来挑选,挑好后几个人近身服侍,余的登记,暂留在县城养着,待皇嗣们离开时同皇嗣们离开。”
羊肉汤吃得差不多,目的也达到了,半个时辰后刘萦向陈简辞别,少君却提出自己与陈简相谈甚欢,还想继续谈谈,晚上自己回去,就不与刘萦一起回去了。
刘萦:“....”汝这般让吾回去怎么与昭姊姊交待?
少君才不管刘萦的心情,转身去找陈简。
去疾安慰刘萦:“陈简喜欢美人,看到美人想多相处也是难免,但也不是不回去了,汝不必忧心。”
刘萦默然,她要怎么说呢?
说少君有磨镜之好?是李姬的情人,她想与陈简相处别有所图?
而陈简不姓刘,她不一定有磨镜之好,少君很可能玩死自己?
看出刘萦的忧虑,去疾继续安慰:“少君风流但不下流,若左相无意,少君也不会强求。”
刘萦瞪着去疾。“汝知她的癖好?”
去疾答:“唯爱美人,男女皆可。”
刘萦蹙眉:“她不会对汝,...”
去疾无语:“少君是正常人,比起娶妻纳妾十三四五岁的贵族们,少君十分有节操,十六岁以下再美也下不去口,十六岁以上但发育不良也下不去口,美人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也可以六十以上,但不能十六以下。”
刘萦眉头皱得更紧。“汝对她很了解啊?连她喜欢什么年龄的都知道。”
去疾道:“她遗憾过吾未满十六岁,吾问为何,她告诉了吾这些。”
刘萦:“....她真坦然。”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光明正大承认自己男女不忌?高帝与武陵王养男宠都不敢坦然承认,自己好美女也好美男。
去疾换了个话题。“阳丘新开了一家食肆,它烹饪的豚肉十分美味,萦一定会喜欢,要不要去尝尝?”
刘萦眼睛一亮:“汝都说好,那一定很好,吾一定要去尝尝。”
“先去奴婢们住的地方,将人带走再去吃豚肉。”
经过前县令的大案,奴婢居所的奴婢们数量比之前剧增,除去被判处宫刑,过段时间要送去皇宫的罪奴,其余奴婢刘萦皆可带走。
在胥吏将县城里的奴婢们都提出来后,刘萦让去疾去挑他认识的人。
去疾将自己熟识的奴婢友人挑了出来,旋即看着奴婢中很多自己从小就认识的面孔与他们恳求的眼神,想了想,问刘萦:“左相所言也有道理,皇嗣没有奴婢服侍也不像样子,君侯可要再挑一些服侍?”
刘萦道:“可吾已经选了一部分,还能再挑吗?”
去疾点头。“能,君侯是皇嗣,今上之女,汝想挑多少奴婢都可以。”
刘萦扫了眼密密麻麻的奴婢。“吾与他们都不熟,怎知谁合适?”
去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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