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皇嗣的队伍一路上日夜兼程,最终只用五日便抵达长安城外。
没立刻进城,皇嗣们有相当一部分是稚童,一路车船日夜兼程,别说稚童,便是成年人都吃不消,一到长安便病倒大半,其中便包括刘萦、刘辟疆与刘余。
怕皇嗣们进了皇宫,身上的病气传给太后与皇帝,皇嗣们被安置在城外的驿舍。
少君挨个人给人看了病,开了方,药还没抓回来,宫里的御医就带着一大堆珍贵药材来了。
少君在一旁看着御医看诊开方,在看完方子后提出质疑:这种太平方对付那些不吃药也能靠身体自愈能力痊愈的毛病没什么,但现在人都病啥样了,汝药方还开得这么太平,就不怕不治身亡吗?
御医看了眼少君。“汝是医者?”
“吾是草泽医。”
御医哦了声。“难怪,汝太安逸了。”
少君道:“汝是想说草泽医不会遇到医闹吗?”
御医惊奇的看着少君,汝这不是很懂吗?
“今上与太后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是皇嗣,不同于以往。”
这要是给太后或皇帝看病抓药,那自然怎么都行,但皇嗣们牵扯太大,没人能保证太后与皇帝对待医者还是平时的态度。
少君道:“行吧,吾知道汝的顾虑了,那可以用吾的方子吗?回头若有事,汝可以推到吾身上。”
御医露出犹豫之色。
少君道:“皇嗣牵扯重大,谁也不能保证无功即是过的做法还能有用,汝赌不起。”
“汝凭什么担责?”
“吾与武陵王有旧,姑且算皇嗣们的长辈,汝若不信可以去问刘昭。”
御医道:“吾要先看一下汝的药方。”
少君将自己写的方子递给御医。
御医接过看了看,发现与自己想的最合适的方子有些差异,但仔细寻思,是自己方子的改良版。“原来这里还可以如此?对啊,这里还可以如此,吾以前怎么没想到?”
少君问:“可以用吗?”
“可以,吾这就去抓药。”
少君开的药方入腹,没两日病患们便缓了过来,好吃好喝,按时吃药再养几日便可痊愈。
确定皇嗣们死不了了,少君愉快的拿了一袋钱准备出门去玩,上次来长安还是十几年前,此次来了,正好看看长安城的变化。
才到门口便被刘昭追上。
少君问:“汝要出去玩?”
刘昭道:“吾生在长安,但还未记事便被逐出长安,对长安所有的了解都是阿母告诉吾的,吾想打听一下长安如今的局势。”
“那就一起。”
一路闲逛到长安东市,少君惊讶的发现比起十几年前,长安的变化大极了。
十几年前的长安就是一座大工地,到处都是正在营建的宫殿与贵族府邸,十几年过去,工地面貌已不复存在,只是整座城二分之一的面积是宫殿,若是加上贵族府邸,面积更是达到三分之二以上,而占据最多人口的氓庶聚居在长安城北边,居民区与市区占地面积加起来不足三分之一。
通过一路走来所见估算出这个数据时,少君十分佩服。
人类啊,真的是这世上最擅长虐待同类的存在。
“在想什么?”
少君回神。“什么?”
刘昭给少君切了几片烤羊肉。“汝方才走神了。”
“哦,方才在想皇室与贵族人口虽少,胃口却极大,长安城的土地,十之六七都是他们的府邸。”
刘昭道:“若不居华宅,衣锦衣,贵族何以为贵族?”
高帝继位后,当时的相国营建未央宫,建得十分豪华,高帝嘴上说不好,指责相国太劳民伤财,行动上却是愉快的接受了奢华的未央宫。
同样还是高帝,在他自立为帝后,有儒家的学者为他制定了一套舆服制度,规定不同等级的人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下位者见到上位者要怎么行礼,这次高帝没有嘴上说不好,而是说,始知做皇帝滋味。
皇帝都这样,怎能指望贵族多么高尚。
“吾知道,只是感慨而已,汝打听得怎样?”少君用木箸夹起烤羊肉片蘸了胡椒后送入嘴里。
刘昭一边片羊肉一边道:“吾等可能要倒霉了。”
少君不解:“怎么了?”
“左相被弹劾了。”
“因为她生父?”
左相与生父王季之间经过大半年的拉锯与发酵,在京畿地区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倒没人觉得陈简会因为不孝的罪名被枭首弃市,皇帝肯定会特赦她,关键是王季,他会死吗?会怎么死?
就这个问题,已经有人设了地下赌局。
刘昭面色难看极了。“不是,昨日诸侯王们与半数公卿联合弹劾陈简保护皇嗣不力,以至于皇嗣死了六个。”
少君莞尔。“这真的不是倒打一耙吗?”
刘昭问:“汝觉得今上会因此迁怒于吾等吗?”
“不会。”
“为何?”
“诸侯王们与半数公卿联合弹劾左相,汝若是皇帝,汝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刘昭不假思索答:“结党。”
少君笑道:“对,所以皇帝与太后都会很生气,虽然他们最后还是会处置陈简,但他们最恨的还是诸侯王们与疑似与诸侯王们结党的公卿。”
刘昭想了想。“既如此为何还是会处置左相?”
“因为诸侯王真的有军队,一个齐王之乱,齐地现在都没缓过来,太后与今上必须妥协,但越妥协越屈辱,今上顾不上汝等的。”
刘昭想了想,问:“那吾若是将吾写的那封奏疏递上去呢?他会恨吾吗?”
“他会牢牢记住汝,但不会恨汝,不过吾建议汝与其她公主们一起上书。”
听到前半句,刘昭放下心,但不解后半句。“为何?”
“太后都被骂牝鸡司晨了,汝若上书,会引发忌讳,毕竟朝廷上的公卿百官都是男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吾明白了。”
“快去看,今日西市公开审讯左相不孝案。”
听到食肆外传来的呼喊声,少君奇道:“她这不孝案还没完?”
刘昭道:“去看看?”
少君看了眼只吃了一半的烤全羊。“浪费食物天打雷劈,让吾先吃完。”
等少君吃完再跑到西市时,案子已经过了一半。
高台上,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翁在介绍王季以前在乡里是个怎样的人,与陈简生母有过怎样的冲突。
一个证人说完,下一个。
少君看着高台上一个个证人,再听了听观众们的汇总,了解到怎么回事。
这些证人在证实王季与陈简生母当年离婚的原因是陈简曾经说过的,王季带回家的钱太少,家里的大部分支出全靠陈简生母织布,即便如此,仍旧十分拮据,每日省吃俭用,过得十分苦,陈简小时候的个头比起同龄人瘦小很多。
少君问刘昭:“男人不能养家,这应该可以构成合理离婚的理由了吧?”
刘昭点头。“这种情况妻申请离婚,官府会批准。”
前朝末年三进一大逃杀,大汉人口现在都没缓过来,增加人口才是最重要的。
男人既然不能养妻女,那就不用养了,滚远点,让养得起的男人来养。
俩人话刚说完,台上的证人补充了一个劲爆的细节。
“王季每月的俸禄只有一半带回家,其余的他都去找乡里的张寡妇,花给了张寡妇身上....”
少君问:“陈简的生母是在她几岁与这个男人离的?”
刘昭答:“两岁。”
“十一月怀胎,两岁,也就说,陈简生母与他过了三年才离,真能忍。”少君佩服。
刘昭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左相太小了,两岁的幼崽没那么容易夭折了,可以带着远行了。据左相说,她的生母在和离后带着她来到了离家乡相隔数百里的长安,在长安靠织布与卖酒养她,可能左相生母早就想好了和离后去哪里,如何过日子,只是无法带着还没断奶的幼崽远行。”
少君道:“左相的生母一定很爱她。”
小婴儿非要远行也不是不行,就是有可能夭折。
拖到两岁才离,显然是左相生母不想拿崽的命冒险。
台上证人还在继续补充:“王季与成君和离时根本没想留下左相,他威胁陈成君,让陈成君给他三千钱才肯让成君带走左相,成君借了很多人才凑够钱带走左相。成君走后,王季也没完全惦记左相,满心都是娶张寡妇,但张寡妇看不上他,不想与他结婚,在他的钱花得差不多后就没再理他,其她女人听说了他的事也看不上他.....这期间成君回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二十二载前,将借吾等的钱也还给了吾等,第二次是二十一载前,她回来给她父母置办了田宅。王季听说她有钱,又缠上她想与她复婚,但被她刺了一剑,剑伤就在王季右臂....”
狱吏当场摁住王季扒了衣服验伤,通过伤疤判断伤口,再通过伤口判断持剑人的性别,验证当初刺伤王季的人是一名二十几岁经常劳作的女子。
按照大汉律,父不慈是没资格告子不孝的。
审判到最后,所有证据充分证明王季此人的不孝罪名是诬告。
廷尉判决道:“父不慈,子何以孝?陈简并未不孝,王季实乃诬告,陈简无罪释放,王季虽是诬告,但其乃陈简之父....”
一名小麦色皮肤,容貌秾艳稠丽又英气的少年倏然跑上高台:“王季若诬告成功,陈简当枭首弃市,按大汉律,王季诬告当反坐之罪,罪当枭首弃市。”
廷尉蹙眉:“陛下!”
“王季是否诬告?”
“是。”
少年问:“诬告是否该当反坐之罪?”
廷尉:“是。”
“那就按法律来。”
廷尉道:“王季毕竟是陈简生父,子弑父,左相来日名誉何存?”
“又不是她杀的,何谈子弑父,但若汝坚持....”少年从善如流的掏出一枚印玺。“那朕下令,王季诬告,当反坐,择日处斩。”
廷尉:“....”
王季也反应过来不对,赶紧冲向一直安静看戏的陈简。
“简,是阿父对不住汝,是阿父鬼迷心窍,阿父也不想伤害汝,但有人给了吾一百金,吾也不想的,但阿父实在太穷了,阿父不想伤害汝,汝忘了吗?汝小时候阿父还抱过汝哄过汝,救救阿父,汝有钱,可以为吾赎刑,吾知道是谁想害汝,他是....荷荷....”
王季话音未落,一柄剑同时刺穿他的身体,一柄短剑割断他的咽喉。
一柄剑来自少年,在王季说到知道是谁想害陈简时少年陡然拔剑掷剑,长剑从后刺穿王季心脏。
另一柄剑来自陈简。
陈简神色平静的看着王季。“知道的太多会死人的。”
王季痛苦的倒在地上,荷荷声中血流一地。
少年不悦的看着陈简手里的剑。“汝做什么?”
陈简答:“他方才想挟持吾逃走,吾是那种任人挟持的人?”
少年翻白眼,但还是扭头对廷尉道:“王季畏罪,欲挟持左相逃走,被朕当场击杀。”
廷尉木然的向台下宣告结果。
少君痴痴的看着高台上的少年:“烈日凌空,不顾死活。”
刘昭不解:“什么?”
“吾说,今上的容貌与性情都有一种盛夏烈日,不顾死活的美。”
刘昭:“汝这评价真是独一无二。”
评价皇帝荒唐、懒惰的人多了去,头回有人评价皇帝如盛夏烈日。
刘昭继续道:“不过有一点倒是很一致,今上美极了,恐怕只有来日容貌完全长开的去疾能比他更美。”
少君点头如捣蒜:“是啊,如此美丽的人,不睡一睡就太可惜了。”
刘昭:“....”
虽然皇帝明显很维护陈简,但诸侯王联合弹劾的压力还是太大了,三日后皇帝罢去陈简左相之职,同时赏赐陈简赤金一万金。
很明显,皇帝与太后的心情都很不好。
陈简则相反,完全影响,甚至罢官第二日便以庶人的身份上书建言。
大汉是名田制,一个人可以有多少奴婢,多少田亩,必须符合身份。
陈简严严实实数百字历数民间蓄奴者众多,土地兼并严重,贵族与豪强田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建议核查每个奴隶主名下的奴婢与田地,国库出钱买下超出法律规定的奴婢与田地。买下的奴婢愿意去边境屯垦者,释为庶人,并在边境给田给农具,这些庶人在边境垦田,种出的粮食供给军队可比从大后方运输军粮到北方边境省钱省事,不愿去边境屯垦的奴婢,变卖;买下的田地,分给无地之民,让每个人都能有田种。
显然,这是对诸侯王们与公卿们的反击。
太后没有同意全国推广,但同意在关中试一试。
这么缺德的政策毫无疑问会有人反对,然第一个跳出来的人话说完后,太后立刻下令拖下去斩首。
在太后明确给出态度后,皇帝以陈简建言有功,又赐陈简一千金。
十日后,皇嗣们的病情尽数痊愈,太后与皇帝下令召见皇嗣们。
在太后的要求下,召见地点在宣室殿,文武百官都在,即是宣告皇嗣们的身份,也是让公卿百官们与皇嗣们互相见一见。
少君虽然不是皇嗣,但护卫皇嗣有功,也一同上殿。
在宣室殿门口等候的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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