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良夜,有人春色无边,亦有人饥肠辘辘。
去疾捂着肚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推开填充着厚厚麻絮的麻布衾,从铺着厚厚干草的苇席上爬起来。
一出被窝就冷得直哆嗦,上元已是春季,但冬季尾声犹在,只着一条抱腹挡住肚子与胸口,其余地方无片缕遮挡的状态完全不耐寒。
“吾明日一定要去裁一身曲裾襦裙。”
去疾一边嘀咕一边将白日出门的短褐穿上。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不可能真的去裁一身曲裾襦裙,那玩意需要一匹布,保底300钱,可以买半扇猪。
花半扇猪的钱就为裁一身睡衣,不划算。
抱腹很好,凑合能用就行,且若非冬春气候冷,抱腹都可以省了,光着身体睡觉也无妨。
至少在身体的饥饿感消退前他不会在吃以外的地方花钱。
穿好短褐,去疾掀开笼罩睡席的帷帐,更冷了。
去疾一边抱着胳膊一边仿若一只猫似的走路无声的离开帷帐内,赤足踩着筵(铺在草褥与席下的大席)出门,出门后穿上草履摸向庖厨。
进了庖厨,去疾熟门熟路的打开放食物的陶瓮,只有粟粥与粟饭,为了节省燃料也为了方便,张显冬季时每次做饭都是一次做四五天的量。
粟粥与粟饭也能充饥,但这个时节不先在火塘边加热就吃,胃会很难受。
去疾盖上陶瓮盖子继续找,没有找到一块羊肉,哪怕是羊肉汤都没见到一滴。
一把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去疾在寻甚?”
去疾一惊,猛然扭头,发现张显手持一盏陶豆在门口不知看了自己多久。
去疾面不改色答:“今晚月色甚美,吾出来赏月。”
张显哦了声。“吾还以为汝晚上未食,腹中饥饿,本想告诉汝羊肉在哪,未曾想汝还有心思赏月,可见不饿,既如此吾就回去继续睡……”
“阿母~”
去疾飞扑进张显怀里,惊得张显赶紧将陶豆拿远点,避免陶豆里的麻油溅出。
“做甚?”
身高近七尺半(1.73米)的去疾抱着身高六尺六(1.53米)的张显腿,仰起脸,一双又大又圆的眸子湿漉漉又委屈巴巴的看着张显。“天上地上最好的好阿母~儿好饿……”
月下看美人,越看越有朦胧美,月下看神颜崽,心更是直接化成水。
这么漂亮的崽犯了错又怎么了?
他还是个崽崽啊,大人尚且会犯错,何况崽崽。
张显无语自己的心理变化,自己这个崽是很会利用美貌的。
即便知道去疾在施展美人计,张显还是将崽扶起来:“羊肉在火塘上温着。”
闻言,去疾立时松开张显的腿往堂屋跑。
堂屋角落里的火塘里仍有柴烧剩下的炭在散发热量,温着上方架着的陶釜与周围一圈陶罐。
去疾拿了块抹布隔热,揭开陶釜的盖子,羊肉的香气霎时扑鼻。
再揭开陶罐,粟粥的清香扑面。
去疾拿过火塘边自己的专属饭盆,将粟粥倒进去,蹲在火塘边一口羊肉几口粟粥大吃大喝起来。
张显将两张苇席铺到火塘边,在一张席子上坐下,笑问:“挨饿的滋味如何?”
“非常难受,腹中有火在烧,久了,感觉便是有人在吾面前走过吾亦会口水直流。”
张显蹙眉,敲了下去疾的脑袋。“不要乱用比喻。”
去疾点头如捣蒜。“哪怕是一头象在吾面前,吾也能一口吞。”
“汝当自己是巴蛇呢。”张显翻白眼。“此次的事可知错?”
去疾真诚答:“儿知错了,躺床上时也深刻反省了自己,以后看到坏人再也不敢冒险了,一定会回家告诉大人,让大人去处理。”
虽然一点都不信去疾会改,但崽儿态度表达十分到位,张显满意点头。“知错就好。”
*上元后的几日官府都很忙,忙着抓掠卖人口的商人,忙着审讯,终于审讯清楚后,官府赏给去疾一万钱做为见义勇为的回报。
有人受赏自然也有人挨罚。
掠卖人口的商人及商队成员都是共谋,皆处以磔刑,妻妾儿女没为官奴婢,家中私奴婢转为官奴婢,后者因为他们并非本地人,家眷不在本地,只能阳丘县官府通知他们籍贯所在地的官府抓捕他们的家眷没为官奴婢。
周男与前夫兄是同样罪行,磔刑,妻妾儿女没为官奴婢,但俩人只找到活的周男,前夫兄只找到尸体,俩人分赃不均,周男想独吞回报,杀了前夫兄,周男又添一条罪名。
一人犯罪,同一个里的邻居知情不报会被连坐,周男与前夫兄的邻居虽然都不知情,可无罪,架不住胥吏们想捞点钱过冬,最后每一家被勒索了100钱。
商人居住逆旅所在里聚则是另一个极端,所有人都知情,并且在商人的威逼利诱下收了钱保守秘密,整个里聚一百多户家庭集体罚为城旦。
商队手里的人口,被掠来的良家子各回各家,被亲人卖了的良家子也退回各自家里,而卖他们的父亲或兄长因为犯了卖良为贱的法律,亦罚为城旦舂。
掠来人口中原本就是奴婢被原本的主人卖给商人者,从私奴婢转为官奴婢——至于他们更早之前是因收孥之法变成奴婢的亦或被卖为奴婢,官府没兴趣浪费人力去查。
然官府拥有大量官奴婢从事各种无偿劳动,但奴婢并不是越多越好。
奴婢太多了,官府没那么多活给奴婢干,只能让奴婢白吃饭,浪费食物,阳丘县的官奴婢早已饱和,因此官府按传统将多的官奴婢拉到市卖掉。
市里一下涌入大量商品奴婢,奴婢价格都下降不少,很多原本买不起奴婢的家庭趁机入手一个奴婢。
陆放也动了心,比起佣工还是奴婢更有性价比。
去疾十分生气,怎么还惦记奴婢呢?
陆放叹道:“若汝实在不放心,可以让奴婢伺候汝。”
且不说他不好色,就算好色也干不出父子聚麀的事。
去疾翻白眼。“吾对女人没兴趣,以及,就算吾对女人有兴趣,难道汝要让吾似姨父一般,亲生骨肉为奴婢,律同畜产而非人?若不如此,那奴婢生了崽便不是财产增值,奴婢也会变成御婢,在吾死后脱离奴婢身份,家里又少一笔财产。”
虽然继承人就没几个会老实放弃财产,嫡子在父亲死后否认奴婢是御婢,否认奴婢生的崽是父亲的孩子。
只有如此才能保住家里最珍贵的财产,或卖掉换钱,或满足淫/欲,毕竟不是谁都有钱买新奴婢,尤其是在只有一两个奴婢的中家,比起买不起奴婢的小家与贫家,奴婢成群的大家与贵族,父子聚麀在中家真不是新鲜事。
甚至不用等父亲死后睡父亲的御婢,远的不说,只说近的,他若没猜错,利最小的儿子并非白固子,应该是白固孙。
陆放愣了下,好一会才道“那些是以后的事,反正汝如今不差钱,来日要承认御婢与庶子也并非不可。”
去疾道:“汝说的很好,然吾不喜。”
陆放不解。“奴婢那么好,汝为何不喜?”
去疾答:“不喜就是不喜,要那么多理由作甚?反正这个家有吾没奴婢,有奴婢没吾。”
陆放不悦。
张显叹道。“去疾不喜欢就罢了,吾看着利也觉得奴婢很可怜。”
陆放不可思议看向张显,汝脑子被去疾带坏了?
奴婢可怜不可怜关汝甚事?
但买不买奴婢真的关系到家庭开支,买奴婢比找佣工更有性价比。
张显道:“家里如今也不差钱。”
陆放看向陆姁。
陆姁道:“吾觉得阿母说的不错。”
见母子三人达成一致,陆放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再次打消陆放买奴婢的心思,去疾照旧大吃大喝,伤口恢复很快,到春耕时伤口已恢复,只剩下一道凹凸不平如蜈蚣一样的疤,但以去疾的体质,再过一年半载伤疤便会消失,皮肤恢复平整,肉眼与触觉皆无法辨出手臂曾经有过一道疤。
张显看着去疾手臂上比正常伤疤要浅的疤,露出复杂神色,但在去疾看过来时神色如常。
“看吾做甚,赶紧牵牛。”
去疾哦了声,继续牵着两头牛往前走,张显与陆姁扶着牛身后珍贵的铁犁,铁犁破开冻了一个冬季泥土。
陆广跟在身后用小锤子将大块的土块砸碎,将表面露出的杂草与草根捡起来扔做一堆,回头填埋进深层土里闷死沤烂成肥。
八头牛分成四组轮流犁地,从平旦时犁到子夜,效率是过去的两倍不止,牛也没有累瘦。
用过去一半的时间完成翻地,张显又往地里施了一层用人粪、猪粪、垫猪圈干草、泥土在猪圈里踩踏,自然发酵沤熟的熟粪做基肥。
施基肥后第二次翻地,将基肥翻入土中,再等待雨后播种。
第二次翻地完成后去疾一口气啃了半头猪,吃到一半忽然放下了木箸。“不饿了。”
张显担心的看着去疾。“可是身体不适?”
去疾摇头。“没有身体不适,是身体里那种仿佛饿死鬼似的饥肠辘辘的感觉消失了。”
张显不解。“那会对汝的身体有影响吗?”
去疾想了想,答:“吾也不知,但吾感觉应该不是坏事。”
张显不放心,饭后带着去疾去最近的风神庙寻巫祝诊脉,巫祝诊脉后告诉张显,去疾很健康,甚至以前那种仿佛消耗过度的奇怪亏空状态也没了。
总结,虽然不晓得发生了啥,但不是坏事。
张显这才松了一口气。
去疾在过去一年里日啖一头猪,吃掉了14金,手上还剩下6金,有了钱,又不再饥肠辘辘,必须每日大吃大喝,去疾第一件事便是买了六匹绢回来给家里每个人裁一身睡觉时穿的曲裾襦裙,自己两身供换洗。
因着是贴身穿的衣服,去疾买的料子都是好绢,一匹1000钱。
张显肉疼的心肝脾肺肾都在疼,裁衣服时根本不敢裁错一针一线。
然这只是开始,手里有钱,去疾将自己房间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花6000钱将卧室地面从白灰抹夯土地变成素面方砖,睡觉的席子扔了,换上五尺宽九尺长高约半尺价值2300钱的漆木床,帷帐从250钱的粗麻布帷帐换成600钱的细麻布素帷,床前增加一扇700钱的漆木屏风做隔断,床上铺80钱一张的细蒲席,细蒲席下铺一层草褥,盖的麻絮衾换成一床400钱的羊皮褥与一床800钱的丝绵衾,席镇从石的变成铜制,每天睡觉都在睡床上。
平日写字画画的竹简换成800钱一匹的素缣。
让全家见识了一把何谓挥金如土。
得亏钱是去疾自己拿命换来的,不然家里非得请他吃一顿竹笋炒肉。
然去疾前脚将卧室收拾好,还没享受两日,后脚长安来使。
前前前任阳丘令,如今的琅琊郡守举荐陆放,陆放将往长安任郎官。
少则三年多则鬼知道多少年后可外放为县长县令,由吏转官,实现阶级跃迁。
陆放大喜,若非张显拦着,说不定连夜收拾东西就要去上任。
张显拉着激动的陆放一条条列举去长安需要做的事,得先将家里的事都安排好,阳丘与长安相隔千里,路上最不缺的便是强盗与豺狼虎豹,除此之外还有路上的吃喝,要知道远行在外,好几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常态。
抵达长安后也有问题,长安物价高,居住生活大不易,郎官的俸禄低且支出多,需要有别的进项补贴,不然去了长安说不定没钱吃饭。
冷静下来的陆放与张显商量了一番,最终在一家人用夕食时宣布了陆放升官的事。
“吾舍不得与汝等分开,吾等一起去长安,只是长安居,大不易,家里这边的田产吾不准备卖掉,想找个可信之人打理。”
陆姁道:“可以由吾打理,吾的屠户生意如今在阳丘已成气候,最近更有一笔大生意,不能离开。家里的两百三十亩田与白家的两百亩田可以一起交给吾看顾。”
陆放点头。“如此甚好,吾将六头牛留给汝,农忙时用于农事,农闲时汝可用于运豚。”
三百多亩田交给别人打理他得担心打理着来日就变成了别人的产业。
毕竟就算是那些拥有成千上万亩的高门大户都无法避免底下负责收租的宾客与奴婢将少部分田产变成自己的,没全部变成自己的倒不是不想,而是朝廷酷吏喜欢通过打击豪强来抑制土地兼并,在主家都不是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宾客与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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