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最后八人

全日本青少年游泳挑战赛在二月最后一个周末举行。

比赛共三天。岑韵报名的两个项目被安排在不同日期。

星期六上午是女子十四岁组四百米自由泳预赛。

星期日上午是四百米个人混合泳预赛。

两个项目都只取总成绩前八名进入当日下午的决赛。

比赛时间公布以后，岑韵把电子日程分别发给了家人、冰帝游泳部、交响乐团和几个朋友。

她没有统一发送。

给迹部的消息后面附了准确的入场通道与停车位置。

给忍足的消息只写了项目时间，因为他显然能够自行找到其他信息。

向日要求她同时标出“最值得看的部分”，她回答四百米的每一百米都需要看。向日最终表示，他会在最后一百米开始认真。

切原则收到了一张被岑韵圈出日期与比赛编号的截图。他先问预赛是不是已经算正式比赛，又问上午比完以后为什么下午还要再游一次。理解赛制以后，他答应会来观看四百米个人混合泳。

真田收到的消息最短。

——我下周参加全国挑战赛。四百自星期六，四百混星期日。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

岑韵原本还准备补充一句“不必特意调整训练”，但输入以后又删掉了。

十分钟后，他回复：

——知道了。

没有说来，也没有说不来。

岑韵便将这理解为尚未确定。

比赛场馆位于东京东部。

星期六清晨，场馆外已经停满来自不同学校与游泳俱乐部的车辆。穿着队服的运动员拖着行李箱进入选手通道，透明塑料袋里装着泳帽、护目镜、能量饮料和备用毛巾。

看台入口与选手入口完全分开。

岑韵在报到以后便跟随冰帝游泳部进入热身区，没有机会确认最终来了多少人。

妈妈与Leo坐在靠近终点一侧。

迹部提前拿到了场馆示意图，选择的位置能够同时看见出发台和电子计时板。忍足坐在他旁边，向日则在第一组比赛开始前买了两次饮料，第二次回来时差点找不到原来的入口。

凤与日吉也到了。

芥川原本答应参加，但周六晨训结束后在校车上睡着，被带回学校时才醒来。

场馆里的声音比网球比赛更加混杂。

广播、哨声、观众交谈和水花不断重叠。每一组运动员出场时，看台上不同区域都会短暂响起加油声，随后在发令员要求安静时迅速压低。

向日研究了很久计时板。“哪一个是全国排名？”

“这里不显示全国排名。”忍足说。

“那怎么知道谁最强？”

“看报名成绩。”

“在哪里？”

迹部把秩序册递给他。

向日翻了两页，很快找到岑韵的名字。“第二十一。”

他说得有些迟疑。在冰帝，能够获得全国比赛资格本身已经值得庆祝。但第二十一名距离前八名仍然很远。

忍足看见了他脸上的判断。“报名成绩不是今天的成绩。”

“我知道。”

“你刚才明显在计算她还有多少人要超过。”

“十二个。”

“是十三个。”日吉说，“她需要至少到第八。”

向日重新数了一遍。“为什么你连这个也要纠正？”

日吉没有回答。

广播开始介绍第三组运动员。

看台上的交谈逐渐停下。

四百米自由泳共有五组。

报名成绩最快的运动员集中在最后一组，岑韵被排在第三组第五道。

她从选手通道出现时穿着冰帝的深色外套，头发已经完全收进泳帽。她没有向看台寻找熟悉的人，只在走到出发台后低头检查了一次护目镜。

“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凤说。

发令员示意运动员上台。

八个人同时脱下外套，站上出发台。

场馆安静下来。出发声响起时，八道水花几乎同时进入池中。

向日下意识向前坐了一点。

前五十米很难看出差距。所有人的速度都很快，水面被连续的划水切开。岑韵在第一次转身时处于中间位置，既没有领先，也没有明显落后。

“第五？”向日问。

“这一组第四。”忍足看着计时板。

“刚开始。”

迹部没有参与他们的判断。

一百米以后，第一道与第四道逐渐领先。岑韵仍然在第五道保持相同的划频。她每一次转身后都没有立刻追赶，而是在水下滑行结束后重新进入原来的节奏。

对不熟悉长距离游泳的人而言，前两百米显得过于相似。

运动员不断从一端游向另一端。

差距只有半个身体，或者一条手臂。

直到第三个一百米开始，前几道的节奏才第一次出现变化。

第四道提高划频，试图扩大领先。第一道跟随加速。第六道在二百五十米以后开始掉到岑韵后方。岑韵从这一组第五，上升到第四。

三百米转身时，她与第三道几乎并列。

“现在可以开始认真看了吗？”向日问。

“你之前在做什么？”日吉反问。

最后一百米的水花明显变大。运动员之间不再保持稳定距离。岑韵在三百五十米处超过第三道，却没能追上最前面的两人。

最后十五米，她的划频再次加快。

电子计时板亮起时，她获得本组第三。个人成绩比报名成绩快了两秒以上。

向日立即开始寻找总排名。

最后两组的运动员报名成绩普遍更快。每当一名选手触壁，计时板上的总排名都会重新变化。

岑韵从暂时第一下降到第四。

第六。

第八。

最后一组进行到三百米时，她仍然排在第八。

向日已经不再说话。

最后五十米，第七道运动员开始追赶。她原本的分段速度并不突出，却在最后一次转身后连续超过两人。

触壁。

计时板短暂刷新。

Campbell Lyra，9。

第八名与第九名之间相差不到0.2秒。

岑韵没有进入决赛。

游泳比赛结束得很快。

计时板确认排名以后，下一组运动员已经开始进入场地。没有额外的暂停，也不会因为第九名距离决赛只有不到0.2秒而改变赛程。

看台上的冰帝众人仍然看着排名。

向日最先开口。“这也太近了。”

“近也是第九。”迹部说。他的语气听不出责备。

忍足合上秩序册。“从第二十一到第九。”

“所以她超过了十二个人。”向日说。

日吉这一次没有纠正。

凤看着选手退场的方向。“她还能知道我们来了吧？”

“比赛以后会出来。”忍足说。

Leo已经起身。他知道运动员出口的位置，准备先去等岑韵。母亲没有立刻跟上，只将座位上的外套与包收好。

迹部同样站起来。

向日看向仍未结束的场内。“后面还有比赛。”

“坎贝尔的已经结束了。”迹部说。

岑韵从运动员区域出来时，头发仍然是湿的。

她已经换回冰帝外套，胸前挂着参赛证。佐藤没有跟在身边，显然仍需要照看其他参赛队员。

Leo先将保温杯递给她。

“第九。”他说。

没有说只差一点。

他们从小参加过足够多的比赛，都知道差一点并不自动等同于更好的结果。

母亲抱了她一下，时间很短，避免弄湿自己的大衣。

凤认真祝贺她刷新个人最好成绩。向日仍然觉得全国比赛只取八人非常不合理。

“第九也应该有一个附加赛。”

“和谁比？”日吉问。

“第八。”

“刚才已经比过了。”

向日决定不再与他讨论。

迹部站在众人稍后的位置。

等其他人说完，他才问：“明天的状态会受影响吗？”

“不会。”

“确定？”

“四百米自由泳不是主项。”

迹部看着她。

岑韵知道这个回答不完全准确。是不是主项，并不影响她对第九名感到遗憾。她只是没有时间在第二天比赛前继续处理这件事。

“今天晚上会看录像。”她补充，“但不会再想排名。”

迹部接受了这个答案。“明天别再让计时板替你做决定。”

这句话已经接近他的鼓励方式。

岑韵点头。“知道。”

回程路上，她陆续收到没有到场的人发来的消息。

芥川在网球部群聊中说自己醒来时比赛已经结束，并询问录像有没有四百米那么长。

切原发来：

——第九是不是差一点进决赛？

岑韵回复：

——差零点十六秒。

——这么少？

——嗯。

过了片刻，切原又问：

——那你明天还比吧？

——比四百混。

——这个一定能进。

岑韵没有回答“一定”。

她只把星期日的比赛时间重新发了一遍。

幸村的消息在傍晚到达。

——听说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

岑韵看了一眼。

——真田君告诉你的？

——嗯。他看了比赛结果。

岑韵原本以为真田今天有立海大的训练。

她打开与真田的聊天界面。两人最后的对话仍然停留在她发送比赛日程以后，他回复的“知道了”。

她没有主动询问他为什么关注结果。

只发了一句：

——四百自第九。明天还有四百混。

真田隔了几分钟回复：

——明天见。

这一次，意思足够明确。

星期日上午，真田比切原约定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场馆。

切原原本声称自己绝对不会迟到，最终还是在入口处被仁王拖住了五分钟。

“不是我迟到。”切原解释，“仁王前辈一直问工作人员能不能从选手入口进去。”

“我只是在确认通道。”仁王说。

“你明明看见上面写着禁止观众进入。”

“所以需要确认禁止是否包括立海大正选。”

工作人员已经明确表示包括。

三个人最终从普通观众入口进入。

真田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比赛日程。

纸张沿着中线折过一次，上面圈出了女子十四岁组四百米个人混合泳的组别与时间。

仁王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

他昨天原本没有计划来看游泳比赛。

切原在网球部说起岑韵四百米自由泳排在第九，真田随口纠正了他关于成绩差距的错误说法。

切原问副部长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真田回答看过公开结果。

仁王因此决定，星期日的安排可以稍作调整。

他对四百米个人混合泳本身兴趣有限。但对于真田如何观看一场由坎贝尔邀请的比赛，抱有一定观察兴趣。

三人进入看台时，冰帝的人还没有全部到齐。

忍足已经坐在昨天的位置。看到立海大的制服，他没有表现出意外，只稍微向旁边移动，为他们让出几个座位。

“迹部呢？”切原问。

“停车。”

“他每次看比赛都自己开车吗？”

“他没有驾照。”

切原想继续问，被真田叫住。

仁王坐在真田另一侧，视线先越过泳池，看向热身区。“看得见坎贝尔同学吗？”

“运动员在另一边。”忍足说。

“副部长应该知道。”

真田没有理会。

仁王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四百米个人混合泳被安排在上午十一点十分。

比赛同样分为五组。

岑韵按照报名成绩被排在第四组第三道。

切原拿到秩序册以后，先研究四种泳姿的顺序。“为什么一定是蝶仰蛙自？”

“规则。”真田说。

“换一下不行？”

“不行。”

“如果有人蛙泳最好，放在最后不是更容易追？”

柳不在场，没有人从技术角度为他详细解释。

忍足说道：“因为所有人顺序相同，才是同一个项目。”

切原勉强接受。

仁王看着秩序册。“四种泳姿都要游，听起来很适合看谁先撑不住。”

“你到底是来看什么的？”切原问。

“全国比赛。”

“你刚才明明在看副部长。”

真田转过头。

仁王自然地把视线移回泳池。“错觉，puri。”

迹部和向日在比赛开始前进入看台。迹部看见真田，只点了一下头。真田同样回应。两人没有就各自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进行交流。

向日则直接坐到切原旁边。“你看得懂计时板吗？”

“当然。”

“她昨天第几？”

“第九。”

“差多少？”

“零点十六秒。”

向日对这个回答的速度感到满意。

两个人很快开始共同研究分段排名。

岑韵走上出发台时，真田将折叠的日程放在膝上。仁王注意到，他没有再低头看纸。

选手入水后，第一段蝶泳迅速拉开差距。

第二道的运动员前五十米最快。第五道紧随其后。岑韵在第三道，第一次转身时排在第四。

切原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落后了。”

“刚开始。”向日使用了昨天忍足对他说过的话。

一百米蝶泳结束，岑韵仍然第四。

进入仰泳以后，不同运动员的节奏变得更加明显。第二道仍然领先，第五道却开始缩短划水幅度。岑韵没有立刻超过她，只是在每次转身后逐渐缩小距离。

一百五十米。

一百七十五米。

仰泳结束时，第三道与第五道几乎同时触壁。

“第三了？”切原问。

“这一组第三。”忍足说。

真田没有出声。

他看过岑韵昨天的四百米自由泳录像。也看过她以前发给切原、被切原转进群聊的东京都比赛片段。他不熟悉游泳技术，却能够看出她现在没有使用昨天最后五十米那种急迫的追赶方式。

岑韵的速度不算这一组最快。每一次蹬腿以后，她在水中保持的时间却很稳定。第五道试图提高频率，前二十五米重新超过半个身体，随后又在下一次转身前慢下来。

三百米处，岑韵第三个完成转身。自由泳开始。

看台上的声音明显变大。

不同学校的加油声交叠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具体名字。

切原已经站了起来。

真田没有阻止他。

最后一百米，岑韵与第二道之间仍然相差接近一个身体。第四道领先，第二道次之。

三百五十米转身后，她开始提高划频。差距从一个身体缩短到半个。

最后二十五米，第三道与第二道几乎并列。

两人先后触壁。

计时板亮起。

第四道第一。

第三道第二。

岑韵获得本组第二，个人最好成绩再次提高。

切原立刻转向总排名。

暂列第二。

但最后一组还没有开始。

“这次能进吧？”他问。

没有人提前回答。

最后一组拥有报名成绩最快的八名运动员。

第一名触壁后超过岑韵。

第二名也超过。

第三名。

她的总排名从第二下降到第五。

最后五十米，第六道运动员从第四追到第二。第八道也在最后一次触壁前超过同组两人。

电子计时板连续刷新。

Campbell Lyra，6。

第六名。

进入决赛。

切原大声说了一句“进了”。

向日拍了一下前排椅背。

冰帝游泳部所在的另一片区域传来更集中的欢呼。

真田仍然坐着。

但他原本放在膝上的日程表已经被折出一道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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