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场游泳比赛已经结束。下一阶段的正式赛事要等到新学年以后,佐藤教练将训练重新调整为基础耐力、动作修正与恢复,不再每隔几天进行一次接近比赛强度的完整计时。
岑韵最初有些不习惯。但几天以后,她逐渐习惯了新的节奏。
她不再需要为周末比赛保留体力,也不必在训练结束以后立刻回家休息。下午离开游泳馆时,天色常常还很亮。她洗掉身上的消毒水气味,背着书包走到音乐楼,手臂虽然有些疲惫,却已经不会像全国挑战赛前那样,连长弓都无法保持稳定。
游泳和音乐第一次不再像两件互相争夺位置的事情。
她可以在水中练习一个转身,之后坐到钢琴前处理一段乐句。身体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力量,注意力却同样集中在节奏、呼吸与下一次进入的位置。
冰帝联合交响乐团公布春季音乐会的第一版节目安排。
冬季音乐会举行时,岑韵正处在全国挑战赛前最后一个完整训练周期。她参加了前期排练,却在演出前把自己的声部位置交给替补成员。
那是她来到冰帝以后第一次缺席正式音乐会。
冬季音乐会当天,她仍然去了学校。只是没有换上演出服,也没有进入后台。她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听完整场演出,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填补。
她当然遗憾。但那份遗憾并没有让她重新怀疑之前的决定。她只是把节目单带回家,夹进了乐谱柜里。
如今新的报名表放在排练厅入口。
春季音乐会由两个部分组成。后半场是交响乐团的完整曲目,前半场则安排协奏曲。还有额外的一场室内乐音乐会。节目单上暂时只写了候选曲目,独奏者与重奏组合都还没有确定。
岑韵站在报名表前看了一会儿。
她只看了几分钟,便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备选曲目:海顿第11号D大调协奏曲,Hob. XVIII/11。
乐团排练结束后,榊监督将她留了下来。
“海顿?”
榊监督翻开总谱。“格里格之后,很多人会期待选择规模更大的作品。”
岑韵明白他的意思。
她上一次作为钢琴独奏者站在冰帝音乐厅里,演奏的是格里格。那首协奏曲从第一个和弦开始便要求独奏者给出明确的声音。舞台、乐团与听众都必须立即接受钢琴带来的方向。
海顿并不依靠那样的开场。独奏进入以前,乐团先给出清楚而明亮的主题。钢琴随后加入,与弦乐交换旋律。它仍然需要技巧,却不会让技巧覆盖所有东西。
“我不想再弹一首比格里格更响的曲子。”岑韵说。
榊监督抬眼看她。
“不是因为弹不了。”她补充,“只是这次想演奏一首需要一直听着乐团的作品。”
上一次准备协奏曲时,她最喜欢的是钢琴能够让整个音乐厅听见自己的部分。
现在她仍然喜欢。只是她也开始喜欢另一件事:一个声音足够清楚,却没有必要让其他声音全部退到后面。
榊监督没有继续追问。“下周试奏第一乐章。”
“好。”
岑韵离开排练厅时,海顿的乐谱已经被她放进书包。
第二天下午,凤长太郎出现在教室门口。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下几名还在整理书本的学生。迹部正在看学生会交来的文件,听见门外有人叫“坎贝尔前辈”,抬头朝岑韵看了一眼。
岑韵走出去时,凤背着网球包,另一只手提着小提琴盒。
“榊监督让我来找前辈。”
他说话时仍然保持着一贯的礼貌,像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她。
岑韵看向琴盒。“音乐会?”
凤点头,将手里的一份乐谱递给她。
贝多芬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
F大调。
作品二十四。
乐谱封面下方印着更常被人记住的名字。
春天奏鸣曲。
榊监督准备把这首作品放进春季音乐会的室内乐部分。凤负责小提琴,钢琴人选则由他推荐岑韵。
“前辈愿意吗?”凤问。
岑韵翻开第一页。
小提琴从一个温和而舒展的旋律开始。钢琴没有立刻占据中心,只在下面给出流动的和声,之后才接过相同主题。
这一部分她很熟。
她十一岁时练过完整的钢琴声部。
那时她刚刚能够处理几个较长的奏鸣曲乐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钢琴与小提琴应该如何合作,于是拿着乐谱去找Leo。
Leo最初答应了。
他把小提琴放到肩上,拉完开头不到两页,便停了下来。
岑韵当时还坐在钢琴前,问他为什么不继续。
Leo合上乐谱,只给出一句评价。
“你没有在和我合奏。”
那时的岑韵并不接受。
她认为自己没有弹错任何一个音,速度也完全按照乐谱标记。Leo如果跟不上,应该调整的是小提琴,而不是钢琴。
Leo拒绝继续。
从那以后,《春天奏鸣曲》的钢琴部分一直停留在岑韵自己的练习里。她能够独自从头弹到结尾,却从未与小提琴完整合作过。
“我愿意。”岑韵合上乐谱,“钢琴部分以前练过。”
凤明显松了一口气。
榊监督已经替他们安排了当天可以使用的小音乐室。
两个人没有在教室门口继续讨论,直接带着乐谱过去。
凤先调音。
岑韵坐到钢琴前,试了几个和弦。音乐室里的钢琴不是演出使用的琴,琴键稍微有些轻,高音也不够明亮。但第一次排练只需要确认速度、呼吸和彼此的处理,这已经足够。
凤把小提琴放到肩上。
他没有立即开始,而是安静地等她准备好。
岑韵看着第一页。
很多年前,她会在这个时候先给出拍子,再要求Leo按照自己理解的速度进入。
这一次,她只向凤点了一下头。
小提琴先响了起来。
最初的旋律比岑韵记忆中更轻。
凤没有刻意把《春天》演奏得活泼。他的声音仍然带着一种谨慎,却不是因为害怕出错。更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音应该落到什么位置以后,才愿意让下一句继续。
岑韵等他完成第一个短句,才把手落到琴键上。
钢琴的和声很轻。
她没有急着推动。
小提琴的旋律向上展开时,她始终把自己的声音保持在下方。等钢琴第一次接过主题,她也没有把速度突然改成自己的。
她按照凤刚才留下的呼吸继续演奏。
第一遍进行得并不完整。
进入连接部以后,凤有一处换弓过于谨慎,速度稍微慢了下来。岑韵原本已经准备进入下一个和弦,最后却等了半拍。
两个人没有停。
凤在下一小节重新找回速度,钢琴也随之向前。
弹到展开部以前,他们同时结束。
余音在小音乐室里停留片刻。
凤先放下琴弓。
“前辈刚才在等我。”
“因为你还没有结束上一句。”
“Leo Campbell前辈演奏时,也会这样吗?”
岑韵想起那份被合上的乐谱。
“以前不会。”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重新翻回开头。
第二遍开始以后,凤的声音比第一次更放松。
第一次排练没有走完整个乐章。
他们只处理了开头、连接部,以及展开部最容易失去平衡的几个位置。凤离开以前,将下一次需要重点确认的小节标在谱面上。
岑韵独自留在音乐室,又把开头弹了一遍。
没有小提琴以后,钢琴部分听起来忽然空了很多。
她没有继续向下弹。
《春天奏鸣曲》已经不再是一首适合独自练习的曲子。
几天后,游泳社结束上午训练,佐藤教练宣布新学年以前不再进行正式计时。
周末因此显得格外普通。
岑韵回家吃过午餐,下午练了一个小时海顿,又处理了《春天奏鸣曲》中几处指法。傍晚时,她原本准备直接回家,却在经过学校附近的街道时闻见熟悉的豚骨汤味道。
那家拉面店还在原来的街角。
木牌换过一次,门口的灯箱也比去年明亮。店里不再只有面对料理台的一排座位。靠墙的位置新放了一张很小的双人桌,大概是为了给不习惯坐高脚椅的客人使用。
岑韵推门进去时,老板先认出了她。
“好久没来了。”
“最近比赛比较多。”
“今天还是豚骨?”
“嗯。”岑韵看了一眼菜单,“叉烧保留。”
老板笑了起来。
“这次没有理解错。”
岑韵正准备在料理台前坐下,店门再次被推开。
外面已经暗了。来人进门时微微低头,避开门框。银色短发中间仍然有一部分蓝色,在店内暖色灯光下没有以前那么明显。
越知月光背着网球包,穿着深色外套。
他站直以后,原本不算小的店面又显得低了一些。
老板显然已经知道他回到东京。
“西班牙怎么样?”
“还好。”
“今天还是原来那份?”
“豚骨,不要叉烧。”
岑韵转过头。
越知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见面。西班牙与东京之间的联系大多只有比赛结果、训练场照片与几句很短的消息。如今他重新站在东京的拉面店里,似乎与离开以前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头发比冬季稍长了一点,肤色也更深。
店里的料理台很快坐满了。
老板把两碗拉面端出来,让他们坐到新增加的小桌旁。
越知那碗面依然没有叉烧。
岑韵看了一眼。
“我现在知道,剩下的还是拉面。”
“嗯。”
“而且我不会再评论你的晚餐。”
越知拿起筷子。“已经评论了。”
岑韵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辩解。
她先尝了一口汤。
味道与第一次来时几乎相同。仍然很浓,热气也依然会让人吃到一半便觉得额头发热。不同的是,她现在不会因为菜单上的简略表达误解食物,也不需要研究门口的地图确认车站方向。
越知回到东京没多久。
三国对抗赛已经结束,日本队最后一周还在西班牙进行训练与内部评估。他没有详细说明最终排名,只说自己参加了几场单打,也与不同选手组成过临时双打。
有赢,也有输。
红土球场比日本常见的硬地更慢。球落地以后弹得更高,长时间的底线对抗会不断放大力量、耐心与移动中的细小问题。
“最难适应的是什么?”岑韵问。
“不是场地。”
越知停顿片刻。
“是他们认为那种强度很普通。”
在日本青年选手眼中足以被单独记录的速度、力量与连续对抗,对西班牙和阿根廷的部分选手而言,只是每天训练的一部分。
第一次进入国际比赛时,人很容易把差距理解成某一场没有发挥好。
真正连续训练几个月以后,才会知道差距并不只存在于比分。它存在于每天如何训练,如何理解比赛,以及一个选手从多早以前便开始把更大的舞台当作理所当然的目标。
“所以你觉得日本现在还差很多?”岑韵问。
“嗯。”
“你呢?”
越知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吃了几口面,才说道:“我想去下一次。”
下一次的正式名称尚未公布。可能仍然沿用U-17大会,也可能如传闻所说,改为规模更大的青年世界杯。
但无论名称是什么,越知的意思都很清楚。他不满足于因为冬季集训中的一次表现被放进临时名单。他想真正进入下一支日本代表队。想站在比马德里三国对抗赛更大的场地上。
不是去确认差距,而是去赢。
越知说这些话时,语气依然平静。
岑韵却听得出其中的野心。
不知道距离的时候,野心可能只是一句没有形状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