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醒来时,最先听见的是电车经过海岸的声音。
列车还在很远的地方,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被清晨的海风送过来,又很快被浪声盖住。玻璃亭外的雨已经停了,天仍然没有完全亮,潮湿的道路泛着浅灰色的光。公告牌上的纸张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边缘凝结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岑韵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她的脸贴着一片微凉的衬衫布料,鼻尖闻到很淡的洗衣剂味道,混着雨水、海风与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
近在眼前的不是玻璃,也不是公告牌。
是真田的衬衫领口。
她整个人几乎埋在真田怀里。昨晚披在肩上的校服外套仍然穿在身上,过长的衣摆盖住她的一部分裙子。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真田腰侧,手掌隔着衬衫贴在他的腰上,她的膝盖也与真田的膝盖碰在一起。
两个人挤在那张原本就不长的木椅上,几乎没有留下空隙。
真田的后背靠着公告牌下方的挡板。一只手撑在岑韵身后的长椅边缘,像是在她睡着以后防止她向外滑落;另一只手则搭在她环住他腰间的手上,并没有握紧,只是覆盖在那里。
岑韵完全清醒了。
她试着慢慢将手收回来。刚刚移动了一点,真田的呼吸便发生变化。
他睁开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在过近的距离中相遇。
谁都没有立即说话。
真田大概也没有预料到,自己醒来以后会看见这样的姿势。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昨晚最后的动作,手掌停在岑韵手背上,没有立刻移开。
岑韵先开口。
“早。”
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轻。
“早。”
真田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停顿几秒以后,他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仍然放在哪里,将手收回。岑韵也迅速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向另一侧坐直。
动作太快,她的脖子立刻传来一阵酸痛。
“嘶——”
她抬手按住颈侧。
真田立刻看向她。“怎么了?”
“脖子。”
岑韵试着向左转头,动作只完成一半便停下来。“可能睡得不太好。”
真田看了一眼那张没有靠背的木椅。这已经是十分保守的评价。
他同样维持了一个晚上极不自然的姿势,右侧肩膀与手臂都有些僵硬,却没有表现出来。
岑韵将披在身上的外套整理好。两个人重新坐在椅子两端。
清晨让他们的大脑变得清明。
他们需要赶上第一班电车,需要回到学校,需要面对一整天正常的课程与训练。
真田拿出手机。时间是五点零七分,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几。附近车站的第一班车将在二十多分钟后进站。
“第一班车可以赶上。”他说。
“嗯。”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凌晨以后,她没有收到任何需要立即回复的信息。
母亲仍然在英国。Leo只在夜里发来一张西洋剑比赛场馆的照片,问她音乐会怎么样。他显然完全不知道,她在神奈川海边的一座公告亭里度过了整晚。
岑韵简单回复:
——音乐会很好。比赛加油。
两个人离开亭子。
清晨的空气比夜里更冷。地面仍然湿滑,树叶与护栏上不断有水滴落下来。雨后的海面异常平静,远处天空已经出现很浅的蓝色。
真田走在靠近道路的一侧,岑韵仍然穿着他的外套。
她原本准备脱下来还给他,真田却说道:“到车站再换。”
“你不冷?”
“不冷。”
岑韵看了一眼他被风吹动的衬衫袖口。
通往车站的路只有十几分钟。他们走得不快,只是两个人的腿都因为在木椅上坐了一整夜而有些僵硬。
岑韵每走几步便会抬手揉一下颈侧。
真田注意到了。“很严重?”
“应该只是落枕。”
“回东京以后去保健室。”
“这种程度不需要。”
“如果活动受限——”
“真田君。”
“什么?”
“你现在转一下右肩。”
真田停顿了一下。“没有必要。”
“你右手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完全抬起来。”
他没有回答。
岑韵看着他。“所以我们都有问题。”
“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但可以说明,你没有立场一直批评我。”
真田最终没有再要求她去保健室。
经过自动贩卖机时,他停下来,买了两罐热饮。
岑韵接过其中一罐,是温热的奶茶。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另一个选项是黑咖啡。”
“所以你只是排除了自己要喝的。”
“嗯。”
真田手里拿的是无糖咖啡。
他们站在车站外喝完热饮,没人提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进入车站以前,岑韵将外套脱下来。外套已经被她穿了一整夜,布料上留下明显的折痕,袖口也因为雨水与清晨的潮气没有完全干透。
她将它递给真田。“需要洗一下吗?”
“不用。”
“可是我穿了一整晚。”
“只是潮湿。”
真田接过外套,重新穿在身上。肩膀的位置仍然带着凉意。
岑韵看着他扣上纽扣。那件外套重新回到他身上以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第一班电车上的乘客很少。只有准备早班工作的成年人、几名背着运动包的学生,以及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老人。
岑韵与真田坐在靠门的位置。
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留出了正常的距离。
车窗外的海岸缓慢向后退去。太阳尚未升起,天色却已经越来越亮。
岑韵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车上继续睡。真正坐下来以后,却完全没有困意。她的脖子仍然酸痛,每次转头看向窗外,都只能连同肩膀一起移动。
真田显然也没有睡。他坐得依旧笔直,只是右臂很少活动。校服外套微微潮湿,领口也留下了一点被雨水打过的痕迹。
列车经过几个车站以后,岑韵问:“你直接去学校?”
“嗯。”
“来得及回家换衣服吗?”
“来不及。”
“所以你要穿着昨天的校服参加早训。”
“训练时会换队服。”
“别人会发现。”
“发现什么?”
“你昨天没有回家。”
真田看着她。“校服只是有些潮湿。”
“而且有折痕。”
“乘车也可能产生折痕。”
“你平时的校服不会这样。”
真田没有继续讨论。
岑韵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刚想转头看他,脖子立刻再次疼起来,只好停住。
“不要笑。”真田说。
“为什么?”
“会牵动颈部。”
“你现在连笑也要管理吗?”
“只是提醒。”
列车到达换乘站时,两个人需要前往不同方向。
真田继续留在神奈川,直接前往立海大。岑韵则要换乘开往东京的线路。
他们站在月台中央。清晨的风从轨道方向吹来,广播正在提醒下一班车即将进站。
“到学校以后发信息。”真田说。
“好。”岑韵回答。
岑韵走向另一侧月台。
上车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真田仍然站在原处。隔着铁轨与清晨薄薄的雾,他看起来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列车进站,挡住了她的视线。
岑韵回到东京时,距离冰帝开放校门还有一段时间。
她先在车站附近买了简单的早餐,又慢慢走向学校。
昨天下午离校以前,她已经换下校服。校服、书包和游泳用具全部放在游泳馆的个人储物柜里。她原本准备音乐会结束后回家,第二天再正常上学。
这件事现在反而替她省去了回家换衣服的时间。
学校后门刚刚开放。负责清晨值班的工作人员认识她,只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这么早?”
“有东西落在游泳馆了。”
这不算谎话。她确实需要去取东西。
游泳馆还没有正式开始训练,更衣室里只有清洁人员整理前一天留下的器材。
岑韵打开储物柜,取出校服。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想象中更正常。头发因为海风与雨水稍微有些乱,眼下也带着浅浅的疲惫,但没有任何人会一眼看出,她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过了一夜。
她用冷水洗脸,重新整理头发,换上校服。
脱下真田外套以后,针织衫上仍然留下了一点属于那件衣服的气味。
岑韵停顿了一秒,将针织衫折好放进柜子。
随后她又看见自己的嘴唇。
昨晚的吻很短,短到没有留下任何真正可以看见的痕迹。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不能再想了。”
她拍拍自己的脸,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清洁人员从外面经过,岑韵立刻闭上嘴。
换好校服以后,她试着活动脖子。左侧仍然不能完全转动。从更衣室走向教学楼的过程中,她一直用手揉着颈侧。
教室里还没有多少人,但迹部已经到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一份网球部文件,桌角放着尚未打开的早餐。
岑韵走进去时,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一直按着脖子的手上。
“你昨晚睡在什么地方?”
岑韵的脚步停了一瞬。“为什么这样问?”
“普通的床不会让你走路时整个身体一起转向。”
岑韵没有回答。她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
迹部看了她几秒。他知道岑韵去神奈川听了音乐会。
“音乐会结束得很晚?”
“后来下雨了。”
“所以?”
“错过了车。”
迹部的眉梢轻微抬起。“你在神奈川过夜?”
“有能避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公园的公告亭。”
教室安静了几秒。
迹部显然很少遇到连他也需要重新确认的信息。
“你在一座公园公告亭里过了一夜。”
“嗯。”
“一个人?”
岑韵打开课本。
“不是。”
迹部看着她,岑韵没有继续解释。
片刻后,他轻轻哼了一声。
“真是不华丽。”
他说完便重新看向文件,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忍足来找迹部的时候,岑韵仍然在揉脖子。
他经过她的位置时停了一下。
“落枕?”
“嗯。”
“枕头太高?”
“不是枕头。”
忍足看了她一眼。
岑韵意识到,这个回答比沉默更加可疑。
“我的意思是——”
“我没有问其他事情。”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十分平静。但他转向迹部时,唇边已经带上了一点明显的笑意。
岑韵决定当天不再向任何人解释脖子的事情。
另一边,真田在早训开始前八分钟到达立海大。
时间没有迟。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
柳站在记录桌旁确认当天安排,桑原正在搬球筐。丸井坐在长椅上吃早餐,仁王则靠在围栏边,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
真田走进球场时,柳最先抬头。
他的视线在真田身上停留了一瞬。
仍然是昨天离校时穿的校服。衬衫领口有轻微的折痕,外套也没有完全干,右侧袖口颜色比其他位置深一些。
柳没有问。
“早训按照原计划。”真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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