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他们又坐进了同一家咖啡馆,岑韵原本只准备检查真田上周的练习。真田却从文件夹里拿出了比她预想中更多的内容。
数列的基础题全部完成,三角函数的部分没有再出现明显错误,连尚未正式讲到的平面向量,他也提前看过了教材,在页边写了定义、运算规则和几处没有完全理解的问题,等着岑韵解释。
岑韵从头翻到尾,又重新翻回第一页:“这些都是这周做的?”
“训练结束以后。”
“你不是还有其他科目?”
“按照计划完成了。”
“学校的呢?”
“也完成了。”
岑韵抬头看他。
真田坐在她对面,神情平静得像只是按时交了一份普通作业。他本来就不是会在学习计划里偷懒的人,可整个夏天连续比赛留下的空缺,比岑韵最初预计得大得多。她原以为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重新补齐,现在他们却已经接近高一数学的最后一部分。
而留给他们这样坐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没有那么多。
大阪回来以后,网协一直在调整下一阶段赛事。十一月的国际赛程已经大致确定,正式比赛以前还有训练。这也是真田将自己的进度调整那么快的原因。
岑韵把练习纸重新放下,“你学得真的很快。”
真田低头理了一下文件:“还没有全部掌握。”
“但已经快学完高一了。”
“只是基础课程。”
“基础课程也需要理解。”
真田没说话。岑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现他已经把同一叠纸整理了第二遍。
“弦一郎,”她说,“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真田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你讲得很好。”话说的有些生硬,像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才决定说出来。
岑韵眨了眨眼睛:“你可以再说一次。”
“没有必要。”
“我刚才没听清。”
“你听清了。”
她已经笑着把那本深色笔记本拉到面前,在当天日期下面写:
——真田弦一郎承认,女朋友数学教得很好。
本子被推过去。真田看完,拿起笔。
——没有使用“承认”。
岑韵接着写:
——意思一样。
——不一样。
——那原话是什么?
笔尖停了几秒。
——你讲的很好。
岑韵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两条线,又在旁边添了一颗小星星。真田皱眉:“没有必要标记。”
“需要保存。”
“会影响笔记整洁。”
“我们已经写了那么多跟数学和网球无关的东西了。”
真田的笔尖微微顿住,最后只在下面写了一个:
——嗯。
岑韵把本子拉回来,翻到向量那一页,开始继续往下讲。讲到一半,真田却在她画出的坐标轴旁边写了一句:
——周日天气预报没有雨。
岑韵低头。
——所以呢?
——可以去横滨。
——这是邀请吗?
——你不是说想买乐谱。
她抬眼看了看他。真田已经重新低头看题,好像刚才只是顺手补充了一条普通安排。岑韵忍着笑,继续写:
——那你也要想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这一次,真田想得比刚才那道题还久。几分钟以后,向量图下面多了一行:
——护腕该换了。
岑韵看着那句话,唇边慢慢弯起来。
——好。我陪你挑。
=====
周日上午,横滨的天空十分晴朗。空气已经不再像夏天那样沉重。阳光落在建筑外墙上,仍然带着温度,风从街道尽头经过时却很清凉。
岑韵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车站。真田已经在那里。看见岑韵走近以后,他先确认她只带了一只普通单肩包,没有像补课时那样装进几本厚重的数学资料。
“今天不学习。”岑韵说。
“我没问。”
“你看了我的包。”
“只是看你有没有带太重的东西。”
岑韵走到他身边,直接牵住他的手,“今天只有约会。”
真田低头看了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抓的更紧了一些。
他们先去了岑韵提前找好的音乐书店。店开在一栋旧建筑的二层。楼梯旁贴着不同年份的音乐会海报,玻璃门推开以后,纸张、木质书架和旧唱片的气味混在一起。
钢琴谱占据了店内最大一片区域。协奏曲、奏鸣曲、练习曲与不同版本的作品集按照作曲家排列。大提琴谱在更靠里的位置,旁边还有室内乐与乐团分谱。
岑韵最初只准备买一本勃拉姆斯。真正走进店里以后,她却在书架之间停留了很久。不同出版社对指法、踏板与校订意见的处理并不相同,同一部作品放在一起,封面与厚度便已经有明显差别。
十分钟以后,岑韵怀里已经多了四份乐谱。
真田看了一会儿:“刚才那两本内容一样。”
“版本不同。”
“作品一样。”
“但处理方式不一样。”岑韵把其中两页摊给他看,“这里一个保留原始指法,另一个改了。踏板也是。演奏的时候不一定照着用,但我想知道校订者为什么这么处理。”
真田认真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对。”
“那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决定?”
岑韵顿了一下,随后笑出来:“因为我也想知道别人怎么想。”
岑韵重新低头翻谱。等她终于选好勃拉姆斯和另一本旧作的新版本,已经过去很久。她回头时,真田正替她拿着先前挑出来的两本,手掌托在纸袋底部,没有让封面边缘折进去。
“无聊吗?”她问。
“不会。”
“你根本不认识这些版本。”
“知道你为什么在选就行。”
岑韵盯了他一会儿:“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话。”
“只是事实。”
“以前你会告诉我,既然最后只弹一个版本,就没必要买两本。”
真田停顿了一下,“现在也不建议都买。”
“所以还是一点没变。”岑韵笑着把选好的两本装进纸袋,顺手交给他。真田自然地接过去。
“那你帮我拿。”
“嗯。”
从音乐书店出来以后,他们才去了附近的体育用品店。这一次轮到真田熟悉。他几乎没怎么停留,就走到自己常用的护腕区域,准备拿与旧款相同的型号。
岑韵看了一眼,没有立刻阻止,只在旁边翻了翻。“你每次都买一样的?”
“用习惯了。”
“那这个呢?”她拿起另一对白色护腕。仍然很简单,只在边缘多了一道很窄的深色线,材质比原来的稍微软一些。
真田接过去摸了摸,“薄了一点。”
“不好?”
真田拿起来试了试。
岑韵站在旁边看,“怎么样?”
“可以。”
“和原来的比呢?”
“差别不大。”
“那就这个。”
真田看她,“为什么?”
“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
“只是多了一条线,功能没有明显区别。”
“我知道。”
岑韵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腕边缘,“但是我想给你挑这个。”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片刻以后,他没有再把护腕放回去。“那就这个。”
岑韵一下笑了。她没有坚持替他付款。只是一路从店里出来,仍然时不时看一眼他手里的袋子。真田终于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已经看了三次。”
“我只是觉得很开心。”
“开心什么?”
“我给你挑的东西,你真的会用。”
真田没说话,只是把装乐谱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重新牵住她。
中午,他们去了中华街。
岑韵对这里显然比真田熟悉。她没有往最拥挤的主路走,而是带着他拐进旁边一条安静些的街,最后进了一间规模不大的餐馆。菜单里混着川菜、江浙菜和粤菜。
岑韵点了两道自己想吃的,又多加了一道清淡一点的虾仁。
真田看着她:“不用因为我多点。”
“我也吃。”
“你想吃辣的。”
“但是我又不能看着你坐在旁边喝掉一整壶茶。”
真田没有反驳。
等服务员离开,岑韵忽然问:“你过去中国吗?”
“没有。”真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那你想不想去中国?”
“比赛?”
“不是,”她摇头,“跟我去。”
岑韵低头整理了一下筷子。“你已经去过我在英国生活的地方。我现在生活在日本。”她停顿片刻,“但中国你好像一直只从我嘴里知道。”
他们交往以来她说过很多。父亲来自上海,小时候在哪里住过,爷爷家附近有什么,她讲中文的时候是什么样。真田都听过。但对岑韵来说,这些显然不太够。
“我以前总觉得以后有时间。”岑韵说得很随意。可“以后有时间”这句话最近越来越难成立。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笑了一下:“所以今天先带你来一个很不准确的版本。”
真田看了一眼窗外:“这里不能代表中国。”
“当然不能。”
“食物也不能。”
“所以以后还是要带你去。”她说得很自然。
真田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只是回答:“好。”
岑韵抬眼,“这么快就答应?”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带我去?”
“是。”
“那还有什么问题。”
菜正好在这时送上来。第一道表面浮着明显的红油。真田看了一眼。岑韵主动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这个不用试。”
“可以吃一点。”
她有些意外:“真的?”
真田夹了一小块。几秒以后,他端起茶杯。
岑韵忍不住笑了:“你不用勉强。”她笑着把那道菜移向自己,又将刚才特意点的水晶虾仁推到他面前。
“你吃这个。这个口味接近我爸爸那边。”
“所以中国并不是所有地方的料理都那么辣。”
“当然。” 岑韵低头吃了一口菜,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以后如果真的去,我可以带你吃很多你能接受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这么能吃辣?”
岑韵认真想了想,“可能就是觉得好吃。”
真田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显然不能算解释。
岑韵继续解释:“感觉全中国好像突然到处都是四川菜。无论去哪个城市,都能找到火锅、串串和川菜馆。英国也是,川菜馆越来越多。可能吃得多了,就越来越喜欢。”
“太辣会影响身体。”
“我会适量。”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盘已经少了一半的红油菜:“这不是适量。”
“所以我点了虾仁,维持平衡。”
“那是给我点的。”
“情侣的饮食结构可以共同计算。”
真田显然不认同这种算法,却没有再继续讨论。
吃完午饭,岑韵没有急着走。她带真田在街上慢慢逛了一圈。
在茶叶店里,她拿起不同茶罐给他闻;路过点心铺,又买了两块桂花糕。遇到特别夸张的游客纪念品,她自己也会笑。真田渐渐发现,她真正想给他看的也不是中华街,而是那些她熟悉、喜欢、愿意讲给他的东西。
哪一种茶她小时候喝过,哪一种点心她父亲不会买。为什么有些中文名字翻成日文以后听起来很奇怪。
离开中华街以后,两个人向海边走。
午后风比上午更大。
港口附近的天空十分开阔,远处停着船,海面被阳光切成不断移动的碎片。附近有游客拍照,也有人坐在长椅上休息。他们找到一处稍微避风一点的位置。真田将自己的包和手里的乐谱纸袋放到一旁,岑韵则坐到他身边,自然地靠上他的肩,把没吃完的布丁放在一边。她的手被风吹得有些凉,真田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海。
过了片刻,真田松开她的手,拉过放在另一侧的书包。
“有一件东西。”
他从包中取出一个纸盒。没有品牌,也没有复杂包装,只用深色丝带简单固定。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打开。”
岑韵看着他。真田的语气很平静,但视线移开了一点,没有完全落到她脸上。她忽然有一点预感。
丝带被拆开。里面是一只木制机械节拍器。深色木纹。盖子上是她十分熟悉的品牌标志——Wittner。
岑韵的动作停下来。她把节拍器拿出来,看了一眼底部型号,又翻过去重新确认。
与Leo带回伦敦的那只完全相同。连实木壳纹路都很接近。
“你在哪里找到的?”
“德国。”
她抬起头:“德国?”
“日本只有新款。”
“这个型号几乎没有了。”
“嗯。”
“你怎么知道具体型号?”
真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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