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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你很幸运

这一天他们并没有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他们在前往目的地中途换了一班当地公交,在另一个稍大一些的小镇下车。岑韵原本只是想去小镇市场买点东西,结果三个人在主街附近绕了一圈,又进了一家卖旧明信片和当地陶器的小店。等从店里出来时,再赶回住处附近吃饭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真田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说什么。岑韵察觉到以后主动解释:“反正今天已经没有别的安排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晚饭。”

幸村走在旁边:“我记得前天有人说,旅行也应该尽量按计划。”

“那是前天。”

“所以现在原则的有效期已经不存在了?”

岑韵转头盯了他一会:“幸村,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喜欢找我麻烦?”

“有吗?”他的表情还是很温和。

岑韵懒得和他争,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她忽然停下来,看向街对面。

幸村和真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一家中餐馆。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颜色很深的红灯笼。玻璃窗里面贴着几张菜品照片,法语名字下面还有一行中文。装修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在这样一个法国西南部的小镇里突然出现,多少有些意外。

岑韵看着他们俩:“可以吃这个吗?”

真田看她:“你昨天不是说,来法国应该多吃当地的东西?”

“今天不是昨天。”

幸村在旁边评价:“你的原则又过期了。”

岑韵已经推开门:“我今天走了一天,不想讨论原则。”

餐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大概只有七八张桌子。这个时间还没有完全到当地晚餐最忙的时候,只有几桌客人。老板听见门响,从里面走出来。他大概五十岁上下,最开始很自然地用法语招呼。视线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幸村和真田一眼看过去还算是典型的东亚长相。岑韵站在他们旁边,反而因为眼睛颜色和五官轮廓显得最不像中国人。

老板先用法语问了几句,发现三个人反应速度并不一致,又试探着换成英语。

岑韵却已经先用普通话问:“请问三个人现在有位置吗?”

老板明显愣了一下。他重新看了她一眼:“你中国人啊?”

“算是。”岑韵笑了,“我爸爸中国人,我在中国长大。”

老板的神情一下松下来:“哪里人?”

“上海。”

对方几乎没有停顿,下一句话直接变了:“侬系上海宁啊?”

岑韵的表情瞬间亮了,她也跟着切成了上海话。

接下来几分钟,真田和幸村彻底失去了参与这段交流的能力。最开始他们至少还能判断岑韵在说中文。虽然完全听不懂内容,但至少已经熟悉普通话的大致音节。可是她现在跟老板说出来的明显不是刚才那种语言。两个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幸村听了半分钟,转头看真田。真田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听懂。

老板一边跟岑韵说话,一边带他们往里面的桌子走。岑韵明显很高兴,中间还笑了好几次。直到三个人坐下来,她才重新切回日语。

幸村先问:“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

“上海话。”

“算是中文?”

“算。”岑韵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再次笑起来:“就是中文的一种方言。跟普通话差很多。”

老板把菜单送过来以后,又和岑韵说了几句。岑韵一边回答,一边把一本菜单递给幸村。“你们有没有特别不吃的东西?”她先看了一眼真田,“我知道弦一郎不吃什么。幸村,你呢?”

岑韵开始沿着菜单往下看。

她自己喜欢吃的食材其实和幸村意外地接近。白鱼、虾、菌菇、青菜,真正需要协调的根本不是吃什么,而是这些东西以什么状态被端上桌。

最后岑韵把几个人都能接受的范围大致确定下来,点了清炒虾仁、一道时蔬、番茄炒蛋和一份做法比较清淡的鱼,又指了一下这两个日本人,专门和老板强调了两次少油少盐。

幸村看她:“你呢?”

“我也吃这些。”

他说:“你刚才那个语气听起来不像。”

岑韵把菜单往后翻了两页。很快,她停住了。幸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水煮鱼。光是菜单上的照片已经红得非常彻底。

岑韵抬头问老板能不能做得辣一点,不用外国人版本。

老板看她一眼,笑了:“你确定?”

“确定。”

“他们两个也吃?”

“不吃。”岑韵立刻把真田和幸村排除出去,“这个是我的。前面那些麻烦做清淡一点,他们吃不了太油太咸。”

她点菜的时候,幸村和真田没有插话。老板记完菜单离开以后,幸村才问:“所以你喜欢吃的跟我其实差不多?”

“食材差不多。”

“区别在哪?”

岑韵想了一下:“我喜欢红一点。”

幸村当时还没完全理解这个“红一点”是什么标准。

二十分钟以后,他知道了。

前几道都很正常,甚至比日本的中餐馆里很多菜都清淡。老板显然真的按照岑韵的要求减少了盐和油。但最后端上来的那一盆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幸村看着那一整片浮在红油和辣椒里的食物,终于理解了她刚才的意思。

那已经不是红一点。是几乎看不出来食材原本是什么颜色。

真田显然早有心理准备,甚至在那盆东西靠近桌子以前就微微往后坐了一点。

岑韵非常满意:“这个才对。”

幸村问:“你能看出来里面是什么吗?”

“当然。”她拿筷子从里面夹出一块东西,又给他指了几种:“白鱼、豆芽、白菜、蘑菇。”

幸村看了一会儿。他和岑韵在食材偏好上确实相当接近。问题只在于,他平时绝对不会把它们处理成这个颜色。

岑韵自己吃了几口,很快发现幸村还在看:“你想试?”

“有一点好奇。”

真田深深看了幸村一眼,没有说什么。

岑韵反而没有鼓励:“真的挺辣的。你不用为了好奇尝。”

这句话反而让幸村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程度。他最后从靠边的位置夹了一小块鱼肉,确保上面没有挂太多辣椒。

岑韵看着他:“少一点。”

幸村已经吃了。最开始的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甚至很平静地咽了下去。

岑韵等待了一会儿:“怎么样?”

“还可以。”

然后他伸手拿起水杯。

喝了一口。

停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岑韵嘴角开始往上扬。

幸村仍然没有失态,只是第三次拿水时,杯子已经快空了。

真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岑韵终于忍不住:“真的还可以?”

幸村放下杯子:“味道不错。”

“然后呢?”

幸村依然维持着很平静的表情:“是有一点辣。”

“我告诉你了。”

“我知道。”幸村的语气依然很从容,只是他之后再也没有碰那盆菜。

真田坐在旁边没有参与,只把桌子上的玻璃水瓶往幸村那边推了一点。幸村看了他一眼。真田的表情依然非常平静,大概因为这件事完全在预料之中。

“你以前试过?”

“差不多。”真田回答的模棱两可。但幸村第一次觉得,真田在某些事情上可能确实比自己谨慎。

饭吃到后半程,老板从厨房又端了一小盘东西出来。不是他们点的菜,颜色红亮,却不是辣椒的红。

岑韵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糖醋小排?”

“我们自己吃的。”老板把盘子放下,“这个不是外面菜单那种做法。送给你们尝尝。”

岑韵简单跟两个人解释了一下。三个人一起道谢。幸村和真田的中文都只够说一句很标准的“谢谢”,语调甚至有点过分认真。老板听完反而笑得很开心。

岑韵夹了一块,刚吃第一口就点头:“这个才对。”

幸村问:“和什么比?”

“国外很多糖醋的东西不是这个味道。”

真田和幸村尝了一下。味道偏甜,但酸味很轻,和他们之前吃过的很多糖醋类中餐不太一样。真田本来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却还是吃了第二块。

岑韵注意到了:“好吃吧?”

“嗯。”

她立刻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很得意的表情。

幸村问:“为什么像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但是是上海菜。”

“所以?”

岑韵觉得这已经足够构成理由。

走出餐馆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小镇主街的店铺陆续关门,只有几家餐馆和酒吧还亮着。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他们还拿着结账时老板给的幸运饼干。

岑韵先拆了自己手里这个,看了里面纸条上的内容,又去看幸村和真田手里的:“虽然这个跟中国没什么关系,但是还挺好吃的。”

幸村还是有点好奇岑韵跟老板为什么聊了那么久:“你们后来到底聊了什么?”

“很多。”

“比如?”

“他问我爸爸家里在哪,问我多久没回上海,还问我们是同学吗?我说一个是朋友,另一个是男朋友。”

真田想起来岑韵确实对老板分别指了指自己和幸村。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么小的地方开餐馆。他说中国人到处都有。”岑韵抬头看了一眼街两边已经关灯的店铺,突然很感慨:“确实。中国人真的遍布世界每个角落。”

幸村把纸条重新折起来:“毕竟人口很多。”

“这个世界至少有十三亿中国人。”

幸村很快抓到那个词:“至少?”

岑韵转头,很自然地看了他一眼:“还有很多我这样的。”

幸村安静了半秒,他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岑韵显然没有打算把这句话讲得多严肃。她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幸村笑了一下:“那确实很难算。”

“所以我说至少。”

三个人走了一段。幸村因为白天走得多,稍微落在后面一点。真田和岑韵并肩走在前面。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真田看她:“吃饱了吗?”

岑韵点头:“终于吃饱了。”

“前几天没吃饱?”

“也不是。”她想了一下,“就是最近一直吃得太清淡了。今天终于吃到一点味道重的东西。”

真田听完停了一会儿才说:“不用迁就我们吃饭。”

岑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伸手牵住他的手,握住以后还故意往前后晃了两下:“可是你们陪我吃中餐了啊。”

幸村在后面看得非常清楚。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决定继续走自己的路。

=====

回到公寓以后,岑韵洗完澡又把自己的数学材料拿了出来。她占据了大半张沙发,半躺在那里,把那一叠数学材料堆在身边,开始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她前几天信誓旦旦说只剩“一点”,结果那一点到今天依然没有彻底消失。真田没有再站到旁边给她压力。

他和幸村坐在客厅另一边,把第二天的路线大概看了一遍。两个人聊完路线以后,不知不觉又说到比赛。岑韵中途抬头一次,发现他们已经从明天去哪里说到了欧洲红土和硬地的积分安排,只看了一眼,就重新低头写自己的东西。

等真田再次注意到她时,已经过了很久。

岑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笔了。平板还歪在她的膝盖上,触控笔还抓在手里。而她自己歪在沙发一侧,已经睡着。

真田站起来,准备过去叫她回房间睡。

幸村看了一眼:“让她睡吧。”

真田停下。

岑韵睡得确实很沉。今天从早走到晚,回来以后又写了很久的东西。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真田最后把平板和她手里的笔放到茶几上,把那几张快要从沙发上掉下去的纸整理了一下。又给她盖了一条薄毯子。

两个人没有继续留在客厅说话。

阳台门推开以后,外面的空气比白天冷很多。这个小镇入夜以后安静得近乎夸张,远处只有零散几盏灯。两个人把门轻轻带上,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客厅里面。

最开始聊的是上周的那场1/4决赛。

两个人对那场比赛已经不像几天前那么敏感。幸村很直接地问了真田第二盘开始为什么突然不再急着抢回主动。真田把自己当时的判断说了一遍,幸村听完,又告诉他其中两次自己原本预判的线路。

说到最后,幸村笑了一下:“下次不会这么容易了。”

真田看他:“本来就不容易。”

“赢了一次以后倒是会说。”

“只是事实。”

“我知道。”

夜风从栏杆外面吹过来,带着很淡的树木气味。

“你下一站还是M25?”幸村把话题带到接下来的计划。

“教练组还在看后面的安排。”真田靠在栏杆旁边,“这一站以后可能会往上试。”

幸村并不意外。从年初第一次打成年赛事开始,真田这一年的进度已经比最初预想得快很多。

“如果继续这样,那你应该很快就不用打M25了。”

“本来也没打算一直打。”

幸村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真田转头:“你呢?”

“Junior Finals打完再说。”幸村的青少年排名已经足够高,成年赛事也开始进入计划。只是和真田相比,他今年仍然保留了更多青少年比赛。澳网、法网、温网、美网一路打下来以后,这个赛季已经很长。“明年应该会少打很多青少年赛。”幸村说,“至少不能再像今年这样两边都跑。”

“红土呢?”

“可能会多打。”

真田对此毫不意外。

幸村的比赛方式很适合有更多时间建立回合的场地。红土给他的变化和调动留下的空间,比很多年轻球员更大。反过来,真田今年在硬地上的进步已经越来越明显。

幸村侧过头看他,若有所思笑了一下:“岑韵说你在硬地上打人更快。”

“并不准确。”真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突然觉得有点脑壳痛。

幸村很痛快地放过了他:“所以你自己偏向硬地。”

“目前是这样。”

“草地呢?”

真田想了一下:“还不知道。打得不多。”

幸村笑:“那就以后再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又一阵风吹过。这里没有训练场,没有教练,也没有第二天必须几点开始的赛程。于是话题难得没有在一个结论以后立刻结束。

幸村突然问:“你觉得我们两个谁会先进Top 100?”

真田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真田显然不太相信“随便”这个理由,但还是认真想了一下:“不知道。”

“你居然不觉得是你?”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幸村扬了一下眉:“这么谨慎?”

“这是事实。”

“那我换一个。谁先拿挑战赛冠军?”

真田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幸村已经笑起来:“你是不是在认真算?”

“没有。”

“你刚才沉默了。”

“只是没有必要猜。”

“真田,”幸村看着他,“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填网协的赛季评估。”

真田安静了一下。

幸村自己先笑了。

他们当然谁都不知道。现在一个还主要在青少年赛事里,一个才第一次进入M25决赛。Top 100、挑战赛、真正的巡回赛都还在很远的地方。甚至明年到底会在哪些国家比赛,现在也没有人能完全确定。

但十几岁的时候,未来好像就是可以这样随便拿出来猜。

真田最后还是说:“你红土会更快。”

“所以你觉得我先拿红土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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