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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白灾

第四十一章白灾

第一巡回到雪岭堡时,已经过了子初。

北门只开了一道容两骑并行的缝。十二名巡卒依次入堡,守门军士先点人,再验号牌。最后一匹马越过门槛,门后的绞索重新收紧,厚重的门板合拢起来。

顾长宁等在门内。三把仓钥挂在他腰间,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钥匙是他昨日才接过来的,齿缝里还留着旧油,铜环被历任掌钥的人磨得发亮。

领队的是申全。昨夜顾长宁接交守务时,追上城墙询问第一巡时辰的也是他。

他先报人马无失,再报巡路与回程时刻。说到北坡时,队伍里一名年轻军士忽然开口:“校尉,北面像是有骑手。”

他叫石青,名字在雪岭堡守军名籍第七页。十八岁。身量已经长成,脸上却还留着一点少年的单薄。方才一路顶着北风回来,眉毛与护耳外都结着白霜,说话时气息尚未喘匀。

顾长宁问:“看见人了?”

“看见两三个黑影,在雪线上往西走。”

“看见旗了么?”

“没有。”

“是人,还是马?”

石青停了一下。

“离得远,没有看清。”

“黑影走了多久?”

“约莫十几息。后来被坡挡住了。”

“谁同你一起看见?”

旁边一名老卒道:“卑职只看见两个黑点。像是在动,究竟是什么,不敢认。”

顾长宁看向石青。

“所以你看见的是什么?”

石青脸上有些发热,到底重新答道:“北坡雪线上有两三个黑影,向西移动。没有看清人马,也没有看见旗。”

顾长宁点了一下头。

“照这句话入巡簿。”

他没有因为石青把黑影说成骑手便责罚,也没有让人再出堡追查。那一夜往北巡了三十余里,雪地上没有发现新蹄迹,烽铺回号也都无误。两三个远处的黑影,还不够让另一队人在子夜以后重新走一遍北坡。

石青随众人散去时,仍回头看了一眼。

申全站在顾长宁身后,道:“眼力不错,话快了些。”

“平日也是如此?”

“去年才补进北巡。”申全道,“看得远,认得也快。有时候还没有看清,心里便先认定了。”

顾长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守门值房里,巡簿已经送来。书吏依石青后来那句话逐字写下,末尾留出一格,等领守备的人署名。

他提起笔,落下自己的名字,昭武校尉顾长宁。

顾长宁接掌守务后的第五日,前营又送来一纸调牒。

中路大宗冬粮已经入仓,粮道营重新并队。姚宽所领的一队人自当日起改隶雪岭堡,仍由姚宽任队正。中路没有因此增添兵额,只是将一队人从粮道调到了外堡。

午后,姚宽带人入堡。最后一匹马才越过门槛,他便抬手让整队停下,俯身摸了摸右后蹄。

顾长宁站在门内等着,没有催他。

“蹄铁松了。”姚宽道,“今夜不出。”

说完,他才直起身,看向顾长宁。许久不见,他左耳那处冻伤仍旧发暗,眼神也还是从前一样,先把人从头到脚看过一遍。随后抱拳:“顾校尉。”

礼数没有半分含糊,语气仍是从前那个老队正的语气。

顾长宁也看了他片刻,才接过调牒:“你的人仍由你带。”

姚宽眉梢微微一动。

“调牒上也是这么写的。”

顾长宁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没有接他这句话,只低头展开调牒。姚宽也已将本队名册递到他手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停顿从未有过。

“我这一队何时接第一巡?” 姚宽问。

“明日辰初。”顾长宁道,“你这一队和申全领的堡中旧队一并编入雪岭堡轮值,巡界、守门与烽铺接援按班次轮换。你们今日先认堡门、烽号与仓马。”

姚宽点了点头:“是。”

接掌雪岭堡守务以后最初的一个月,顾长宁做得最多的事,是等每一队人回来。

巡卒进门以后,要说走过哪一段路,哪处雪深,哪一座烽铺在什么时辰回过号;没有遇见人,也要把没有遇见人的路程报清。烽铺失号时,他先问最后一次正常回号是什么时辰;仓吏报粮数,他先开仓看封识与最下层粮袋有没有受潮。

四本烽册仍照原来的格式记,北门、南门与外关的开闭次序也没有任何更改。

一个冬天过去,他逐渐知道哪一队在落雪以前能比别人多走十里,哪一名老卒识得西坡所有界石,却在夜里看不清远号;也知道石青眼力好,骑术快,遇见事情总想先给它一个名字。

三把仓钥也真正用过了一冬。第一把每十日开仓验粮,第二把在两名巡卒冻伤时取过药材,第三把先后支出灯油、旧毡与修烽架用的麻绳。到开春时,铜环被顾长宁的手磨得愈发光亮。

弘熙十八年,二月末,雪岭堡外向阳处的积雪开始融化。

南坡先露出冻硬的黑土。再过数日,北巡回来的人也报,靠近堡门的一段旧路已经能够见到完整车辙。顾长宁便将冬日缩短的北坡巡线恢复到原处。

石青所在的一队在辰初出营。

到了午后,他们却从西侧短路折返,比原定时辰迟了将近半日。十二个人都在,最前面一匹马的左膝擦破了一片,缰绳上还挂着碎冰。

顾长宁在门内问:“出了什么事?”

领队的老卒道:“过了北坡石梁以后,山阴处全是暗冰。第三匹马滑倒,后队便不敢再走。绕到西坡,才找到能回来的路。”

“昨日查路的人走到哪里?”

“只走到石梁。”

“为何报北坡旧路已经开了?”

那老卒没有推诿。

“卑职见石梁以前都能走,便照旧把整段路报成开了。”

顾长宁看过那匹受伤的马,又问军士可有人跌伤。确认无人受伤以后,他让马倌先牵马下去。

石青道:“校尉,是我们回来晚了。”

“恢复整段巡路的命令是我下的。”顾长宁道,“你们见路不能走,折返没有错。”

他回到值房,将前一日的查路记录与自己的分令一同找出来。查路人写得很清楚:至北坡石梁,积雪已退,可以行马。

没有人写过石梁以北的山阴处已经能走。

顾长宁却依往年巡图,把一段已经核明的路,接成了整条北坡巡线。

他在当日巡簿上写明,恢复巡路过早,致一队中途折返,误巡半日;又将次日起的查路改为分段报记。写到末尾时,姚宽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摊在案上的巡图。

“向阳坡开了,不等于山阴也开了。”他说。

顾长宁道:“我知道了。”

姚宽伸手点了点北坡石梁。

“这一回才知道。”

他没有再多说,拿起换好的马蹄铁出去了。

春末,西坡第二烽铺报见越界骑手。

最初只有十余骑。那些人在弓箭射程以外来回驰过,不举部旗,也不真正逼近烽墙。守军以正常警号报堡。不到半个时辰,来骑增至二十余人,开始向烽铺射箭。

急报送到雪岭堡时,北面一支十五人的巡队也已经过了归期。

顾长宁登上西墙。

从那里只能望见第二烽铺上方的警旗,看不见烽墙下究竟有多少人。送信军士说,来骑每次压到坡前便后退,箭射得不密;烽铺里有二十一名守军,墙垛、弓矢与水都无缺,暂时没有人受伤。

申全问:“先救哪一处?”

“北巡走的哪条路?”

“东侧枯河床,回程该从青石口进来。”

顾长宁又问:“西坡那些骑手,从哪一面来?”

“西北。”

“他们若要攻烽铺,北侧矮墙能不能绕?”

姚宽看了一眼巡图。

“能。绕过去要多走三里,却能避开正面弓台。”

“他们没有绕,只在能被堡中望见的南坡射箭。”

这不能证明西坡一定是佯动。二十余骑若骤然下马抢墙,第二烽铺一样可能守不住。可十五名北巡军士已经超过归期,他们在什么地方、为何没有回来,也无人知道。

顾长宁将堡中兵力分作四处。

申全带二十人增援第二烽铺,只守墙,不出追;北门、南门与烽台仍留原数。姚宽带二十五人沿堡内旧牧道去接北巡。顾长宁自己带三十人,守在东侧枯河床通往青石口的一段窄道。

姚宽临行前问:“若西坡不是假的呢?”

“烽铺再举急号,你从牧道折西。我带的人也能在半个时辰内回堡。”

“若北巡只是马慢了?”

“你把他们接回来。”

姚宽点头,转身点人。

顾长宁没有说自己已经看出了什么。他只把一处尚能守住、另一处已经逾期的轻重分开,又给判断错了以后各自该怎么退,留了一条路。

东侧枯河床里很安静。

三十名军士分在两岸低坡之后,马都留在更南面的背风处。河底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灰白色卵石。有人踩过,细碎的石声能够沿河道传出很远。

他们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有来。

西面的警旗仍在。

随顾长宁伏在右坡的一名队正低声问:“校尉,要不要再往北探一里?”

“不动。”

话音落下不久,北面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最先出现的是姚宽。

他从河床西侧的旧牧道折下来,身后跟着十余骑。石青也在其中,左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马上还横伏着一名肩头中箭的军士。

再后面,十七八名骑手沿河床追来。

他们大约没有料到青石口前还伏着一队梁军。前几骑越过河湾时,速度没有减,直到右坡第一轮箭落下,才猛然勒马。狭窄河床容不下十余骑同时回转,后队仍在向前,几匹马顿时撞在一处。

顾长宁带人从南口压上。

姚宽没有回头接战,只把已经受伤的北巡军士全部带过坡口。等最后一骑脱出河床,左坡伏兵才现身,将来骑的退路逼回北面。

交战没有持续太久。

最前面的四骑被截在河湾内,其余人见南口不能冲开,便沿北侧乱石坡退走。顾长宁没有命人越坡追赶,只让弓手压住河口,先点回来的巡队。

十五人一个不少。两人受伤,其中一人肩头中箭,另一人小腿被刀锋划开。伏在河床两岸的军士也有一人手臂受伤。对方留下三人、四匹马与一张断弓,没有可辨来历的旗号。

西坡二十余骑在同一时刻开始后撤。增援第二烽铺的申全一队守军依令没有追。

回堡以后,石青包扎过左臂,仍跟到值房外。

“校尉怎么知道他们会在枯河床里?”他问。

“不知道。”

石青愣了一下。

“那为何在青石口等?”

“西坡烽铺还有墙、有人,也还能回号。你们已经过了归期。”顾长宁道,“姚宽若从牧道接到你们,回堡最近的路便是青石口。”

“若没有人追呢?”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石青低头看了一眼缠着布的手臂。

他所在的巡队被截在北面的缓坡下时,西坡警号已经升起。他们看得见,却不知道堡中会不会把所有援兵都派向那里。直到姚宽从旧牧道出现,他才知道雪岭堡没有把十五个人留在那片谁也看不见的坡后。

“知道了。”石青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替那场接战先想出一个更大的名字。

春末这一战,军司记为接回应归巡队、截退越界骑手之功。

此后两个月,雪岭堡又接回过一处被暴雨冲断道路的烽铺守军,也在西侧界石前截住过一股掠骑。战果都不大。一次伤了两人,一次只夺回三匹马。顾长宁在能够核明人数、地形与退路时出兵,也在巡界已到、敌情未明时收队。

有些决定使军功簿上多了一行字,有些什么也没有留下。

弘熙十八年五月,中路开始夏季考评。

顾长宁的考功簿从三路军司送到前营,又同雪岭堡近半年的守务簿册放在一处。

最前面的一项仍是弘熙十六年冬,押送四十二辆粮车择路失当,逾限五个半时辰,致三人冻伤、六匹军马倒毙。记过一等,停当年考功。

再往后,才是弘熙十七年领巡援一都,西段烽铺接回七名巡骑,七月于界石以内夺回被掠军马,深秋援石峡堡外断河烽、接回伤卒并复举烽号;以及暂署雪岭堡以后,守务无失、春末接回应归巡队等项。

程砺在前营主帐里看完,问顾长宁:“你觉得这一册该怎么报?”

“照实报。”

“好。东沟之过仍是过。此后守堡与临敌之功,也仍是功。”程砺道,“军司不会拿后面的功抵去前面的过,也不会因为前面有过,便把后面的功从簿上抽掉。”

顾长宁抱拳。

“卑职明白。”

随后,军司依例将考评上报兵部。

六月末,兵部告身随军牒抵达雪岭堡。前营书吏带两名军士进堡,先核守军名籍、四本烽册和三处仓门封识,再让顾长宁将暂署时领过的三把仓钥逐一交回案上。

书吏照牒宣读:昭武校尉顾长宁,补授雪岭堡守备,授振威将军。

读过军牒,书吏又在旧名籍的暂署二字旁落下核印,才把方才验过的三把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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