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叩关
第二声叩响隔着门板传来。
比第一声更轻一些,落下以后,很快便被风声盖住了。
顾长宁仍站在城墙上。
“弓手守原位。”他说,“不得放箭。门下的人也不许碰绞索。”
申全应了一声,将命令传到外关两侧。原本靠近门洞的两名军士退回墙根,手仍按在刀柄上。
顾长宁俯身望向关下。
“何人叩关?”
门前的老人仰起头。他的梁话说得很慢,有些字音被北地口音磨得模糊。
“乌延部。”他说,“我是首领。先人受过大梁的牌。”
“来做什么?”
老人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用哪个字。
“求活。”
城墙上下都没有人出声。
“为何离开原来的草场?”
老人说,前一年冬天雪大,开春以后草没有长起来。到了今年,雪来得更早,部中的牛羊已经死去大半。铁勒还来索要马匹、牛羊和皮货,他们交不出来,毡帐便被烧了,留下的人也被杀了。
“草场不能再住。”老人道,“我们来求大梁庇护。”
这些话说得断断续续。老人有时要回头问身旁的人,才能找出相近的梁字。
“你们走了几日?” 顾长宁又问。
“六日。”
“身后可有人追赶?”
老人朝北面望了一眼。
“不知道。”
顾长宁命人取来一只装箭镞的小篮,以长绳从城上放下。
“把牌放进去。”
老人没有迟疑,将一直举在手里的旧牌放入篮中,又向后退了两步。军士收紧长绳,旧牌沿着城墙缓缓升起。牌面沾着雪水,送到顾长宁手中时,凹下去的旧印里已经结起一层薄冰。
申全只看了一眼,便道:“式样没有错。堡里有北地互市旧簿的抄件。”
“取来。”
申全下城以后,顾长宁让姚宽从墙上重新清点关外的人、车与牲畜。
“先只记看得见的。”他说,“车后和毡帐里若有人,不算在内。”
姚宽沿着北墙走了一遍,又换到西侧垛口重数。回来时道:“能见到的一百八十余人。青壮不到四成,老人、妇人和孩子居多。十余匹马,三十多头牛羊,破车七辆。明处有弓十几张,弯刀和短刃看不全。”
“堡中粮药呢?”
“冬粮足额。照近二百人算,给三日口粮不伤守军定额。旧毡四十七领,伤药只够应付寻常冻伤。若有重伤,堡里没有能治的人手,也没有足够的药材。”
顾长宁点了一下头,又看向石青。
石青一直伏在北侧最高的一处墙垛后。他手里没有拿弓,双眼始终望着旧牧道尽头。
“北面如何?”
“雪太密,只能看见旧牧道前两里。”石青道,“没有人马,也没有旗。来人的车辙还在往北延伸,再远看不清。”
“继续看。看见什么便报什么。”
“是。”
申全很快抱着一只旧木匣回来。
匣中的抄簿已经发黄。乌延部的名字记在中间一页,与铁勒、北庭以及另外几个北方部落一样,各自列有部名。簿中记着旧年首领、互市地点与准入人马,所录牌式、印痕与眼前这块旧牌大致相合。
只是当年领牌之人早已不在,簿中准入的也只是一次互市的人数。
申全用手指压着那一页。
“牌是真的。”
“可这块牌是准他们来互市,不是准他们举部入关。”顾长宁道。
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顾长宁将旧牌与簿册一同放入值房,随即口述急报。
第一段只写已经核见之事:外关以北来者约一百八十余,携老人、妇孺、破车及残余牲畜,求大梁庇护。三名来者解刀近关,其中一人持大梁旧年互市附牌,经堡中抄簿核验,牌式与旧印大致相合;北面暂未见其他人马。
第二段另写来者所述:自称乌延部,因白灾与铁勒索取牛马、焚帐杀人而离开草场;至今已六日。
末尾才写未能核明之事:来者是否确系乌延部,显露兵刃是否为全部,是否确求大梁庇护而无他图,均未可定。请前营急示处置。
书吏写成以后,顾长宁从头看过一遍,在“暂未见其他人马”几个字旁添上当时的时辰,才署名用印。
急递在酉初以前出了南门。
入夜以后,风雪又大了一阵。关下的人把七辆破车横在迎风的一面,毡帐没有真正支起来,只用木杖撑出几处低矮的遮蔽。零星火光从车后亮起,很快又被风吹得只剩一点暗红。
城上弓手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值。外关门洞里始终留着两队军士,主塞北门也重新验过门栓。
申全验完北门回来,道:“门外没有真正避风的地方。若雪不停,怕是有人熬不过今夜。”
“我知道。”顾长宁道。
“若他们夜里冲门?”
“先鸣号。不到门下,不放箭。”
申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那一夜,门外的人没有冲门。
到后半夜,几处火堆先后熄灭。城墙上的军士只能看见车后不断有人起身,将老人和孩子往中间挪。有人走到关门前,又被最先叩门的老人拦了回去。
顾长宁在城上留到寅末。
天将亮时,他看见一名妇人从毡下抱出一个孩子。孩子的头垂在她臂弯里,过了许久也没有动。旁边的人围上去,将一块尚算干燥的毡重新裹在孩子身上。
隔着外关,没有人能够知道那孩子是睡着了,还是已经不省人事。
前营的回令在次日辰初送到。
军牒上盖着程砺的军印,字句很短:
可出关给付粮药,查明人数,收取显露兵刃;不得使来者越过外关,仍候上令处置。
牒后另有一行:若见不明追骑,即刻回报。守军不得越界寻敌。
这已经是前营能够给出的最大权限。
顾长宁看完军牒,道:“照令行事。”
外关先开了一道只容两人并行的窄缝。
城上弓手张弓掩护,申全带人在门内把住绞索。姚宽领二十名军士出关,将粟饼、热汤、旧毡和伤药放在门前预先划出的空地上。
老人先命所有人退开,又让青壮把带在明处的弓刀放到一边。兵刃由梁军逐件收拢,装入两只空箱,先送进外关。随后,关下的人依家户分作数处,老人、孩子和已经不能行走的人留在最靠近门的一边。
这些命令不能全靠梁话说清。老人站在两边中间,一句一句转述。有一个年轻男子不肯放下弓,指着身后的妇人说了许久。老人没有呵斥,只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臂,等他终于松手,才亲自把那张弓拿到姚宽面前。
一名堡中医卒隔着数步看过几个病得最重的人,只能先给祛寒退热的药。昨夜被妇人抱起的孩子仍活着,呼吸很弱,热汤已经喂不进去。另有一名老人死在夜里,身上没有伤。
姚宽回到门内时,靴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
“明处兵刃都收了。”他道,“有没有藏着的,不知道。车里多是毡、皮袋和剩下的一点干肉,没有逐件翻。人也只分了家户,还没有点清姓名。”
“有人冲门么?”
“没有。”
“北面呢?”
石青在城上答:“仍没有看见人马。”
顾长宁让外关重新合拢。
到了午后,风雪稍歇。第二批粟饼和热水送出去,关下的人也重新点过一次。能站立的青壮帮着梁军抬伤者,另外几个人将死去的老人移到背风处,用毡盖好。
顾长宁隔门问最先叩关的老人:“铁勒巡骑每次都到你们的草场?”
“这三年会来。”
“为何而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看人,也看牲畜。”
“除此以外呢?”
老人没有再答,只道:“铁勒的巡骑五日来一次。上一拨走后,我们当夜便离开了。昨日,该是他们再来的日子。”
顾长宁看了他片刻,没有替他把没有说完的话补上。
他让书吏在第二封急报中写明:来者称铁勒巡骑五日一至,昨日当至其旧营,故推测南逃或已为铁勒察觉;沿途未见追骑,关上亦暂未见人马。铁勒是否已经得知、是否已遣骑追索,均未可定。
急报还没有封口,石青忽然在北墙上喊了一声:“将军。”
顾长宁抬头。
“北面有一片黑影,沿来人的车辙向南。” 石青道,“数目看不清。还没有看见旗。”
顾长宁登上城墙。
雪已经停了。旧牧道与两侧坡地比昨日看得更远。那片黑影从白石坡后逐渐显出来,起初只是雪线上的几十个点,片刻以后,已经能够看清起伏的马背。
“是骑手。”石青道,“前面五十余骑,后面还有二十余。沿车辙来,没有绕路。”
申全很快也上了城。
“关下的人看见了。”
门外原本分作家户的人群开始向南聚拢。有人拉起破车,有人去牵牲畜。最先叩关的老人站到人群前面,不断叫他们停下。
顾长宁问石青:“有旗么?”
“还没有。”
又过片刻,最前方一骑展开了卷在背后的旗。旗面被北风扯直,申全只看了一眼,便道:“铁勒部旗。”
来骑在乌延部众以北停下,前后约七十骑分作三列。最前一列缓缓向两边展开,却始终与关门保持着距离。中间两骑继续向前,其中一人空着双手,另一人手中举着一面小旗。
姚宽与第二批送粮的军士仍在关外收取木桶。
顾长宁道:“先把人撤回来。”
姚宽没有多问,带人依次退进门内。最后一只木桶越过门槛以后,外关重新合拢。铁勒骑队始终停在原处。
举小旗的骑手在乌延人群以北勒住马。他先用北地部语喊了几句,乌延部众中很快起了一阵骚动。
随后,旁边那人换成了梁话。
“大梁守将听着。乌延是铁勒附部,私离草场,叛逃南下。我等今日奉令将其押回,无意扰边。大梁也勿要插手我铁勒自家之事。”
他的梁话比叩关的老人更流利,声音也传得很远。
门外的老人向北走了几步,用同样的部语回了一句。
铁勒骑手再次喊话。
“回去。交出带头逃走之人,其余仍可归营。”
老人没有回头。
“乌延不回去。”
这句话,他用的是梁话。
顾长宁站在墙头,问:“铁勒说乌延是其附部,可有此事?”
老人抬头。
“不是。”
“你们可曾向铁勒进献牛马?”
老人沉默下来。
北面的骑手像是听懂了这句问话,高声道:“乌延连续三年进献牛马,受我铁勒护牧。如今背旗南逃,不是叛部是什么?”
顾长宁仍看着关下的老人。
老人握住了手中空下来的皮绳。
“那不是归附。”
“为何进献牛马?”
“不给,他们就自己来取。”老人道,“第一年、第二年我们给了马,第三年给了牛和皮。今年实在没有了,他们便烧帐,杀人。”
“铁勒可曾为乌延定首领,驻兵马,发过号令?”
“没有。”
“你们可曾受过铁勒部旗?”
“没有。”
老人望了一眼北面的骑队,声音比先前更慢,却没有再找旁人替他补字。
“乌延有自己的首领、部旗和草场。我们给过牛马,是为了不让他们来抢。乌延从未归过铁勒。”
同样三年的牛马,在铁勒口中是纳贡,在乌延口中只是免于烧杀的代价。
顾长宁命书吏将方才问答逐句添入第二封急报,立即发往前营。
急递从主塞南门出去时,铁勒骑队仍停在北面。
举旗的骑手隔一阵便重复先前的话,叫大梁不得插手,叫乌延交出首领,随他们回北方。
日影被云遮住,只能从渐暗的天色看出时辰正在过去。
铁勒骑队中又有一人策马向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对城上喊话,只向乌延部众说了很短的一句。
老人听完,抬头对顾长宁道:“他们说,最后一次。”
“你们如何答?”
“乌延不回去。”
老人转过身,用本部的话将这句回答喊向北面。
那名铁勒骑手没有再说什么,拨马退回本阵。
随即,铁勒前列二十余骑一同下马,取下背后的弓。一轮箭雨向乌延队伍落下。
一名正在拢羊的男子向前扑倒。羊群受惊,沿着破车之间的空隙四散奔逃。第二轮箭雨紧接而来,一支穿过低矮的毡棚,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另一支钉进车板,推车的妇人摔倒在雪里。
城上,大梁的弓手已经把弦拉满。
“将军?”申全问。
顾长宁没有下令放箭。
铁勒的箭仍在落向乌延人群,却没有一支射上城墙。骑队停在远处,也没有一骑冲关。
第三轮箭雨落下时,两个青壮举起拆下来的车板,挡在老人和孩子前面。一人肩头中箭,仍没有放下木板。人群开始向关门聚拢,却被最先叩关的老人张开双臂拦住。
他没有撞门,只回头看向城墙。
顾长宁转身下城。
值房案上,前营的军牒仍然摊开着。
铁勒没有攻关。依令,他仍旧应当严守关门。
关门外又传来一阵哭喊。
顾长宁问姚宽:“从现在开关,把人全部接进来,要多久?”
姚宽向外看了一眼。
“若七辆车都要进,牲畜也全带,按方才分过的家户走,至少两刻。”
“要进几辆车,才够载不能走的人?”
“两辆。”
“铁勒若继续放箭,须有人持盾出去,守住门前这一段路。”
“可以。”
顾长宁转向申全。
“主塞北门能不能始终关着?”
“能。”申全道,“外关以内到北门之间可以列两道拒马。青壮从东侧过,老弱与伤者从西侧过。只是外关一开,人若乱了,第一道拒马未必拦得住。”
“外关开闭要多少人?”
“绞索十二人,门下另留八人。少一个都不行。”
“把人补齐。”
门外第四轮箭雨落下来。隔着厚重的门板,仍能听见人群哭喊和牲畜悲鸣的声音。
前营的军令始终压在案上,每一个字顾长宁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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