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边议
西暖阁散议后的次日,兵部的两案还没有正式封进宫中,临时总提的人选已经先到了宁王府。
送来的只是拟案副本。
第一案补雪岭堡缺额,保留中路现有应援,再从邻近两营各抽一队,分驻三处烽铺。兵马七日内可以到齐,粮草先从河东换储粮中拨出,不动京西仓,也不另征民夫。
第二案依楚王昨日所请,中路增两营,东、西两路各增一营。四营合计二千四百人,须从京西、河东两仓同时发粮,沿途另征车七百余乘、民夫三千余人。第一批兵可在九日后抵达,四营与三十日粮全部到齐,至少需要二十二日。
案后另列三路总提权限。
遇警时,可以不待军司逐路请令,就近移调一营;可以先支十日军粮;可以调取三路烽报、译报与互市探报;军情紧急时,也可以节制沿边各堡的巡援骑军。
至于这道临时兵权何时撤回,只写了八个字:边警既平,奏请裁撤。
再后一页,是安远侯魏骧的履历。
魏骧五十六岁,曾在西路领军七年,与铁勒交战十一次,三年前调回京城,现掌京西右营。履历后列着他昔日部将如今所在:西路两营、中路一营,各有一人在领兵之位。
拟荐一栏最末署名的,是兵部右侍郎。
昨日散议以后,随楚王一同下石阶的,正是这名右侍郎。
韩介将两案并排放在承珩面前,没有先说哪一案更好。
周成看完总提权限,道:“若只许就近移调一营,纸上不算宽。可三路各营轮换以后,哪一营算就近,由总提定;什么时候算边警已平,也要先由总提上报。”
“安远侯若去,多久能把旧部重新用起来?”承珩问。
“不必重新用。”周成道,“三个人本来就在。”
他把履历转了一个方向,手指分别落在三个名字上。
“西路这两人,都是他从队正一路提上来的。中路这一人,曾替他掌过三年粮营。朝廷若授总提印,他们只须照旧听令。”
边境有警时,能让三路迅速听命的旧将旧部,本就是他的长处。兵部右侍郎把这个人放进案里,也不曾违背皇帝“由谁节制”的问话。
只是这份两千四百人的增兵案一旦成立,魏骧便成了最适合的人;魏骧一旦成为最适合的人,三路旧部重新归于一令,又会使这份增兵案显得更有必要。
午后送到的户部案,比兵部多了二十余页。
有限增备所需粮料,可以全从原有换储与转运额内调剂。三路增兵则不只多出四营口粮。新征车畜须另备草豆,民夫沿途须给口粮与脚价,四营抵边以后还要补营帐、冬衣、药材与马匹。若同时收紧三处边市,原定从边市购入的战马、皮革与两种止血药材也要改从内地征买。
户部没有说不能办。
它只在总数后列了两行期限:不闭边市,四十日可以备齐;若边市全闭,最快六十二日。
第二行字旁另钤了一枚度支司的小印。
韩介道:“这份数,昨日傍晚已经有副本送到齐王府。宫门以前追上齐王长史的户部主事,就是经手人之一。”
承珩点点头。
户部给各府递送相关数目并不犯例。齐王反对仓促增设三路总提,先问清四营究竟要多少粮,也是应有之义。
礼部的拟答在入夜以前送到。
三份措辞不同,处置却只有两种。
第一种不承认乌延为铁勒所属,也不使用交还二字;待九名涉乱者审结、伤者能够行路以后,给其余人众二十日粮,由梁军送出西路外关,任其自行择地。四名铁勒俘骑问供后遣还,双方死伤与马匹各自承担。
第二种准乌延继续留在旧边仓至开春,再由北关以外另择道路迁出。这样可以避开眼下等在中路以北的铁勒骑兵,却仍不使乌延长期留在梁境。
第三份只是一封更强硬的回书。它拒绝索人、谢罪与赔偿,却没有写拒绝以后,那一百七十人究竟归于何处。
案尾另附一段主客司按语:若准乌延全部内附,铁勒必称大梁夺其附部;此后草原小部凡有争端,皆可能挟众叩关。边堡无法逐一验明真伪,朝廷也不能来者尽收。
这句话并非虚虑。
雪岭堡开了一次外关,梁军、乌延与铁勒共死了二十人,两处草料院起火,至今还有九人待审。若朝廷只因铁勒手段强横,便把所有叩关之人都视为应当庇护,边军以后面对的便不再只是一道军令,而是每一次来人背后都可能藏着的内应、追骑与另一封索部来书。
三部的案卷到齐以后,承珩面前也已有了两条完整的路。
一条是把乌延留下。
但不是把一百七十人拆散安置,而是保留阿古勒首领之名,择地置于外关以内、主塞以北。青壮挑选可用者,给弓马、充向导;老弱由边仓给粮。若铁勒南下,乌延熟悉草原水道,可以先为三路耳目。与这项处置相连的,是四营增兵、三路总提和安远侯魏骧。
兵部没有把它正式写入两案。是昨日随楚王离宫的一名武官,在申后登了宁王府的门带来的。
他称奉兵部右侍郎之意,来补问宁王对附部安置的看法。
“乌延既与铁勒决裂,送出去便只会重新落回铁勒手里。”那武官道,“朝廷若肯留,便该让他们留下得有用。阿古勒还能约束本部,青壮中也可挑出能骑射的人。给一个归义校尉的虚衔,编作一队边骑,不费大梁多少兵粮。”
承珩问:“归谁节制?”
“既在中路,自然先归中路军司。若设三路总提,遇警时也可听总提调遣。”
“阿古勒若不愿替大梁打铁勒呢?”
那武官顿了一下。
“既求大梁庇护,总要有所报效。”
“若七十名青壮里,有人不肯听阿古勒的呢?”
“乌延自有部规。”
承珩道:“到了梁境,还照谁的部规?”
那武官没有立即作答。
片刻以后,他道:“殿下若只是不愿阿古勒授官号,名目可以再议。只是人既留下,总不能白养。”
承珩让韩介收下他带来的附部条目,没有答应,也没有当面驳回。
那人离府时,门房依例在访簿上记下了姓名、来处与时辰。
另一条路,是礼部已经写好的路。
不承认,不交还,不久留。纸上把三件事分得清楚,人却仍要越过一道外关。齐王府没有遣人来,早在当日朝散后,由齐王长史向韩介问了一句话:若礼部把二十日改作三十日,再由西路护送,宁王是否还认为这是把人送到铁勒马前?
同一日,齐王在户部两案上另加了三条议语:三路总提不设;现有边市不闭;中路再补一营,限期三个月,期满无警即撤。
三条都没有提乌延。
只要乌延不再留在梁境,大梁便少了一项必须长期守护的边责;既没有这项边责,全面增兵的理由便又少了一层。
承珩把楚王一边的附部条目、齐王一边的三条议语与礼部拟答分别放开。
“韩介。”
“臣在。”
“把那册人名拿来。”
韩介回到外间,从上锁的矮柜里取出一册薄簿。
薄簿每一页列着官吏姓名、职司、经手过的案子,以及最后一次与宁王府往来的日期。有的名字旁只有一行,有的已经写满半页;也有一些被墨线平平划去。
承珩从前以为,不私下接触承办官、不使一项公例与自己的人情相连,便能让事实在殿上更有分量。
两年多以前,附陈试例期满。他带了六条窄案入宫。每一条都有事实,每一条都能回答一项质疑。
但那时,站在这六条窄案之后的只有他一个人。
自那之后,便有了这册薄簿。两年间,一个个名字被慢慢添了进去。
最早几页,仍能看见当时附陈试例留下的旧迹。
青石岭调粮时,是谁先看出岭东、岭西不能用一府合数相抵;京西三营覆问时,是谁在“无误营、无失械”之后多问了一句罢任另据何事;止例以后,又是谁只在宁王府得势时来过一次,半年没有回音便改投了别处。
宁王府没有拿官位私下许人,也没有让人从六部抄出不该见的原卷。承珩只是把每一件交到手中的常务办完,再记下是谁把数算到了最后,谁在上官已经落笔以后仍肯指出一处不合,谁当面赞同、出了府门却再不肯署名。
韩介将簿册翻到新近一页。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岑惟中,昨日参与两案汇算。有限增备与三路增兵的车粮数,都是他复核。”
“他在两案里写过乌延安置么?”
“没有。皇上只命户部算两种增兵,尚书不会让他多出第三案。”
“今夜请他来。”
韩介应下,又指向下一名。
“都察院监察御史陆缜。近半年接连办了两件京仓侵耗。若临时总提不设期限,想必他会反对。”
“他反对的是无期限的兵权,不是替孤反对楚王。”
“臣明白。”
“让人把兵部两案送他一份可以公开传看的节略。”承珩道,“只问程式,不问他站在哪边。若他认为该奏,由他自己奏。”
韩介在陆缜名字旁记了一笔。
“苏衡呢?”
“不在册上。”韩介道,“臣今早使人去职方司问过。苏郎中回话,合录未进御前以前,不送任何王府,也不赴私问。楚王府与齐王府的人也都没有见。”
“那就不再请。”
承珩把簿册合上。
“他的册子先属于职方司。”
岑惟中在戌初进府。
他四十岁上下,官服没有换,袖口还留着户部案房的墨迹。进门以后先将一页自己带来的草数放在案上。
“臣在路上先粗算了一遍。”他说,“若仍把人留在旧边仓,照眼下支法到开春,至少还要补粮四百余石。守卒不能从现岗里抽,须另留一队。旧边仓北面无民居,柴草也要从主塞以南运。”
“若迁入内地呢?”
“要看迁到哪里。”
周成将中路舆图铺开,指向主塞以南四十余里的一处小字。
“榆河旧屯。三年前撤过一批军户,空屋三十四间,水井两口,外墙还在。由南路过去不必再经雪岭堡。”
岑惟中俯身看了片刻。
“若屋况属实,修屋、车马、三个月口粮,加上春后第一批种粮,约需银四百八十两、粮三百六十石。护送用军士二十人即可。到了以后由所在州县造册,弓手轮值,不必长期留一队边军。”
“比留在旧边仓少?”韩介问。
“眼下少。开春以后未必。”岑惟中道,“这些人多是老弱,能耕作的青壮不多。若没有牲畜、农具与能种的地,明年仍要给粮。若准他们照旧聚族牧养,又要另划草场。户部能把前三个月算清,三年以后算不清。”
他没有因为这项数是宁王要的,便只写最省的一面。
承珩问:“若把人送出外关?”
“三十日粮,护送军士一队,花费最少。”岑惟中道,“至于人出去以后落到谁手里,不在户部账上。”
“把三种都写进去。”
岑惟中抬起头。
“皇上命户部拟的是两种增兵案。”
“不添第三种增兵。”承珩道,“另作乌延安置附数。留旧边仓、迁榆河旧屯、送出外关,三项各需多少粮、多少人、能支多久,照你方才所说列清。有算不到的,也写算不到。”
岑惟中沉默片刻。
“尚书未必把附数带进暖阁。”
“所以要由你署名。”承珩道,“不是让你替孤上疏。你把户部该算而前案没有算的数补齐。尚书若不取,是尚书的判断;若取,后日由你自己回答。”
“殿下准备主张迁入榆河?”
“孤准备主张,愿留者准其内附。”
这句话比“不交还”更重。
不交还可以只是拖延,可以等铁勒退兵,也可以等来年雪融以后再把人从另一道关门送出去。准其内附,却是大梁明明知道铁勒索人,仍将这些人纳入自己的疆界与法度。
岑惟中问:“整部纳附?”
“不另立一支由阿古勒自领的附部。”承珩道,“九名涉乱者先分开,其余一百七十人逐户问明。愿留者卸去长兵,按户造册,迁到榆河;不愿留者,由其自择去处,梁军不押交铁勒。阿古勒不因带众叩关便得梁官,青壮一年以内不征入边军。不以一部之名包庇九人,也不把九人的罪加在其余人身上。”
“乌延这个名字呢?”岑惟中问。
“可以写在籍贯里。”承珩道,“不能写成一面由谁掌着、便可替所有人决定去留的旗。”
岑惟中低头看向自己那页草数。
“臣明白了。”
他走后,韩介将访簿送进来,请承珩过目。岑惟中的名字写在当日最后一行,来由是“奉询户部边粮数”。没有遮掩。
同一更里,楚王府收到了一张短笺。
上面也只有一行: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岑惟中,戌初入宁王府,亥初出。
次日清晨,陆缜的奏疏先送进了通政司。
他没有提乌延,也没有提宁王,只问三路总提若设,当以何事为警、以何日为期、调兵不得超过多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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