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大夫。”
叶时雨回头,叫住她的是常四郎。
这是叶时雨第一次认真打量此人。他二十出头,相貌俊朗,眼神清正,怎么看也没法让人将他同扮鬼一事联系起来。此时,他身上穿着干活时的短褐,手上沾着糕饼屑,神色间隐隐有些激动。
“你就是那个看破幻瘴伞孢子粉的人?”
叶时雨:“你有事?”
常四郎问:“不知小大夫还会看什么病?”
叶时雨挑挑眉:“你想看什么病?”
常四郎斟酌半晌才道:“不知小娘子可会看狂症?”
叶时雨神色微凝:“你仔细说说症状。”
常四郎问:“可否借一步说话,寻个安静的地方?”
叶晨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粗声粗气地说:“你想做什么?”
常四郎神色不变:“叶小郎若不放心,可一道来听听。”
三人便去了大门西侧第一间倒座房,这里被改造成一间诊室,是叶时雨参照现代医院的诊室格局,让匠人们帮忙布置的。
房间被草帘子隔成两半。外间是一张四尺来宽的桌子,桌子外面摆了两张凳子给患者坐,里面是一张供大夫坐的折背椅,椅子后面靠墙角的位置有个一人高的双开门置物柜。正对着桌子的这面墙,挨墙放了两张长条凳,是为了等候的病人坐的。
掀开草帘进去,里头摆了两张一人宽的病床,病床中间也有草帘子相隔。
叶时雨坐在折背椅上,叶晨风和常四郎分别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谁都没说话。
常四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家有个亲戚,受了刺激,如今不大认人,还时常发狂打人,砸东西。家里没办法,只得将她关在屋子里。只是关不住,有时候一转身她就不见了。有一回她跑出去了,家里花了三天才找到人,实在没办法,只得将人拴在屋里。可越是这样,她病情就越严重,现在时常拿脑袋撞墙,家里实在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叶时雨问:“病人是男还是女?”
常四郎道:“女子,如今才十八岁。”
叶时雨问:“确定她从前很正常,从未出现过癫狂之症?”
常四郎笃定道:“从未有过。”
叶时雨大概明白了,这个小娘子可能是创伤性脑损伤所致的精神障碍,能不能治,还得面诊。她沉吟片刻,道:“我需见病人。”
常四郎神色有些犹疑:“她……心性不稳,从前也请过不少大夫,都被她打跑了,实在是……不太敢带她见医了。”
叶时雨道:“你若信得过我,便将人带来。另外,我要提醒一下,此类病患不宜用绳子捆绑等强制手段,那样反而会加重病情。”
常四郎抹了把脸:“若能好好的,谁愿意拴着她呢?”
叶时雨看出他眼神里的哀伤,猜测这个所谓的亲戚,或许是他至亲。不过这是他的私隐,叶时雨并未多问。她同叶晨风道:“哥,让常郎君回家吧,不必在这里做工了。”
叶晨风看了常四郎一眼,点点头:“行。”
常四郎起身,郑重朝叶时雨一揖:“多谢叶小大夫。我回去同她家里人商量,尽早带她过来。”
叶时雨点头:“好。不过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我未必能治好她,只能尽力。”
常四郎苦笑了一下:“尽力就好。这两年,我听过太多大夫说治不了,或者说能不能治好得看天意。”
回到住处,叶时雨和药婆婆探讨了一番这个病例。传统中医里,将神志病主要分为癫、狂、痫三大类。
癫病,表现为抑郁、沉静、衰退的一类神志异常,患者往往表情淡漠,或沉默痴呆,有时还会喃喃自语。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在失玉之后,一度“神色昏愦,语言颠倒,人事不省”,便是近似癫病的表现。
狂病,表现为亢奋、躁动、亢进的一类神志异常,患者往往表现为打人毁物、动而多怒。范进中举便是狂病最经典的文学案例。
痫病则是癫痫,患者往往猝然昏倒,四肢抽搐,口吐涎沫,或发出异常叫声,醒后仍如常人。
但药婆婆收藏的手札里,还记录了郁病、呆病、瘾病等。
因为没见到病人,两人也不好判断,她究竟属于哪一种。但药婆婆提供了一个有些相似的案例,是她年轻时跟着师父治过的一个妇人,那妇人因与丈夫争吵被打骂,猝然发病,弃衣袒怀,狂躁不宁。她被丈夫用绳子捆绑后,病势愈加重。
叶时雨好奇地问:“师祖是如何将人治好的?”
药婆婆道:“你师祖了解她发病因由后,断定她是怒气伤肝,气郁化火,铄液为痰,痰随气升,蒙蔽清窍,扰乱神明。因而用针灸佐以大柴胡汤疏肝解郁,清热泻火,化痰开窍。”
“治好了吗?”
“治好了。”
“师祖好厉害!”
药婆婆微笑,目光悠远,轻声道:“你师祖,确实很厉害啊。”
本以为常四郎很快会将那患了狂症的亲人带来,然而一直过了半个月,他仍没来。叶时雨也不在意,仍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
永兴巷那间院子修缮得差不多了,只是家具还差了些,鲁木匠带着柱子正加班加点地干活,叶昌盛也一直在编各种竹器。叶昌顺前前后后都送了十来趟木材和竹子,叶明志也趁着休沐亲自来看过两次。
值得一提的是,林铁山手艺果然很好,不仅刷了墙,修补了各个缺口,还在厨房后面挖了个地窖。那地窖特别大,相当于一个地下室。而且不知道他是用的什么技术,地窖里始终低温干燥,非常适合储存东西。
按匠人们估算,大约还要五六天,工期就能完全结束。
就在叶时雨快忘了那狂症病人时,常四郎带了两个人来到永兴巷。
一个是苍老的妇人,另一个是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那女子看着很年轻,身量纤瘦,一条头巾将整个脸都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腰上绑着一条布带,带子的另一端系在常四郎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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