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浅淡，静静地笼罩在船舱内，俞见棠单手托腮，沉默又认真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崇元帝也就是我的父皇，晚年式微，纵容那些世家贵族囤积私产，兼并良田，乱世之中混象渐生。那些谏官哪里敢言帝王过失，只能将所有罪责推到一个女人身上！”

“只因她出身低微，无宗族撑腰，最适合做万民泄愤的靶子！”

就像如今俞见棠的境遇一般，无论是世家为了阻止新政推行，还是太后想要制衡朝堂势力，有人将她编排成祸国灾星，便一定会想方设法利用到底。

他蓦地看向俞见棠，喉间泛起涩意，仿佛将两代人的宿命牵连在一起。

“届时你就算多么不在意，百口莫辩、性命难保之下，你当如何？”

“又能如何？”俞见棠淡淡一笑，“人生百年，终归一死。”

“可也得死得其所不是吗？”

“难道你就甘愿沦为那些人的政治工具、刀下亡魂吗？”

俞见棠怔怔地看着他，凉凉地问了一句，“若是天道裹挟，我只能扛着一身骂名呢？任是王爷这般权势之人，也难敌天道，不是吗？”

燕栖迟：“从前本王以为，手握权柄便能堵住悠悠众口，后来才懂，人心的偏见，更难驯服，连天道都在助长这份不公。”

或许是想到了未知的境遇，俞见棠心里不是滋味，又开了一瓶果酒，学着王爷的架势，猛灌了一口。

燕栖迟皱眉，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天道又如何？本王从不看在眼里。”

“你莫要抢我的酒。”俞见棠擦了擦唇边的酒渍，瞪了他一眼。

燕栖迟一笑：“真是小气的女人。本王这就还你便是。”

“跟我走。”燕栖迟看了她一眼，不由分说就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她尚未回神，腰间骤然一紧，已然被他揽入怀中，鼻尖传来一股冷香和酒意，只见他墨色衣袍微扬，足尖轻点，带着她飞身入了黑夜。

有了上一次飞檐走壁的经历，俞见棠没有“晕飞”的感觉了，或许是微醺的酒意，或许是心情被摄政王影响了，她也想难得放纵一回。

不问目的、不问缘由、不问归途，只凭心情。

就这一回。

俞见棠被他半搂在身侧，风声在耳畔呼啸，楼宇古树皆化作虚影掠过。她微微抬眼，视线撞到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浅浅的月色落在他脸部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醉意之下，少了几分凌厉，添了几丝柔和。

她悄悄望着，垂着眉眼，心跳仿佛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耳尖也微微发红。

她本能地抬了抬手臂，可轻轻环住他脖颈的手啊，发烫了起来。

燕栖迟垂眸，瞥了她一眼，以为她是害怕了，于是揽着腰的手臂收得更稳，足下的风也缓了下来。

片刻后，高台凌空，四下无遮，风更清旷。

燕栖迟落定后，缓缓松开她的腰肢，却并未退开太远，与她并肩立在高台栏杆边。

“这是哪儿？”

俞见棠放眼望去，惊讶地发现，整座京城尽收眼底，点点灯火连绵成片。

“摘星阁，”燕栖迟的声音低沉，眼神微动，“崇元帝早年为一人所建。当年他盼与那人共揽星月，耗费数年，筑此高台。只是阁成之日，那人却成了万民口中的祸国妖妃。”

俞见棠看向了他，“你的母妃？”

燕栖迟却冷笑一声，“不过是借口罢了。”

“崇元帝为了寻求长生之法，不顾朝臣们反对，耗时费力建了这座摘星阁，名曰为美人，实则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如今这摘星阁早已荒废，倒是成了燕栖迟怀念母妃，又没人打扰之所。

“尝尝这酒，比你那果酒可好喝多了。”燕栖迟递给她一瓶白玉瓷，那是他私人珍藏的酒，倒也舍得。

俞见棠浅尝了一口，舌尖传来辛辣的酒味，但甘醇香甜，只是这酒精度数肯定要比果酒高多了，是以不敢多喝。

“楼阁建得再高，又能离天近几寸呢？我们都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她抬首，漫天清辉倾泻而下，远处万家灯火摇曳，人间喧嚣隔在百丈之下，这一方高台，独属于他们二人。

燕栖迟侧头看向了她。

月光描摹出她的眉眼、唇瓣，发丝被晚风轻轻拂动，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红，脸颊的笑意温柔缱绻。

方才一路抱着她飞驰，她环在他颈间的手，黏在肌肤上，温热撩人。

或许是呼啸的夜风让酒意上头，更叫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压制，眼看着就要在这漫天月色之下破土而出。

“若是先帝有你这般豁达的见识，不至于此。”

“小女可不敢与先帝媲美。”俞见棠侧头看他，笑着，脸颊更加红润了。

“有何不敢？”燕栖迟的目光迷离，深深地盯着她。

他一只手握着酒瓶，搁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俯身，缓缓靠近了她。

“在本王眼里，你不是小女子。”

他的目光步步紧逼地盯着她。

“那我是什么？”俞见棠微微侧让，半边的身子靠在高栏上，长发随风飘在空中。

燕栖迟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抓着高栏，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两人之间仅剩着短短的距离。

“聪明人。”

他说着，垂下头看她，嗓音带着无人察觉的温柔，而那种温柔带着难以反抗的蛊惑。

距离一寸寸缩短，他保持着这么近的姿势，深深地盯着她。

俞见棠抬头，鼻尖猛地撞上了他的，温热的呼吸喷薄，交融。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忘了躲闪。

下一瞬，他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像月色，像夜风；

自然而然、恰到好处、情不自禁。

两片饱满的唇瓣触了一下，好似细腻的薄瓷透着海棠花开那淡淡的粉色，在晕开的雾气之中，莹润生光。

那只搭在高栏上的手，顺势转移到她的后背，轻轻一按，将她整个人满满地贴近怀中。

她身体轻轻地颤栗，像受惊的清风，只能被他搂在怀中，无处可逃。

一触即分的吻，带着酣人的酒香，月光流淌在两人的红唇之间，更勾勒出惑人的红润。燕栖迟的手指不可控制地触了上去，怕她害怕又怕她拒绝。

忍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克制。

“嗯？”他嗓音低沉，用这种方式，询问是否可以继续。

霎那间，俞见棠脑中一片空白，耳尖到脸颊烧得铁红。

浑身血脉像是倒流，涌遍了四肢百骸，脑子里的理智变得轻飘飘。

只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剧烈。

燕栖迟的侧脸抵在她额头，瞥见她平静而害羞的脸，一偏头，嘴唇贴上了她的唇珠，轻轻一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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