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晋的园林和北凉截然不同。
北地府邸讲究开阔大气，一眼望去，院落、演武场、马厩都清清楚楚。而长公主府却像精雕细琢的山水画，回廊相连，月洞门套着月洞门，假山掩映，一步一景，处处都是岔路。
宇文长赢如同游鱼入海，沿着石径走了半晌，仍旧没找到后院的方向。
好在越靠近里处，要躲避的下人就越少。
他凝神朝最安静的方向走去，秋日暖阳穿过树梢，宾客的声音逐渐淡去，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拐过矮墙，视野瞬间开阔——水色澄明，廊桥横跨池面，连接着飞檐翘角的水榭。桥顶覆盖着青瓦，一侧砌着粉墙，上头开着各式各样的花窗。
藤蔓爬满了瓦顶，从檐角倾泻而下，紫蓝色的花朵一簇接着一簇，密密盛开，几乎笼住了半座廊桥。
宇文长赢略作思索，如此景观，却不见有人来玩，想来应该是建造在后院居所，供女眷赏玩的，姜弥应当就在附近。
他轻手轻脚拨开藤蔓，隔着重重花影，留意四周动静。
若是被旁人撞见，许要造成事端，本就是为了要姜弥一句准话来的，别到时候，被当成登徒子赶出去。
宇文长赢行至一半，猛然听到急促的女声，从水榭那头传来。
“三哥，你倒是看一眼啊！”
听起来气急败坏，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耳际。
宇文长赢脚步顿了顿，侧身紧贴廊墙，透过花窗小心翼翼打量。
海棠形的漏窗将视线割成参差不齐的小块，隐约可见里头情形。
水榭外的花圃颇为杂乱，泥土新翻，深褐色的土块全部堆在一起，四周用篱笆简单围住，显得空荡荡的。
水榭的桥沿边，魏谦背对而立，分不清神色，只是他绷直背脊，垂落身侧的手不断摩挲，脚步微微犹疑。
他稍稍一动，就将后头的女子身形全部显露。
是魏照。
宇文长赢怔愣，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魏家兄妹。
当初春猎见过，他对于魏家这两人的印象，若用南晋的话来评判，那就是“道貌岸然”。即使找麻烦，还要说上一通大道理。
可今日是姜弥的添妆宴，魏谦这个重要人物，跑到后院来做什么？
他思绪翻飞，里间魏照又动了。她神情不快，冷不丁将手里的纸张摊开，强行递到魏谦面前，不顾魏谦的抗拒，死死指着上头的图案，冷声道：“这是我在嘉宁妆奁里看到的东西，绝对不会弄错。三哥，你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物证吧。”
魏谦轻轻挡住纸张，目不斜视，解释道：“既是在郡主妆奁内发现，便是郡主私物。无论从何而来，何种缘由，都不是我该追问的事。”
他将东西推回去，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了点苦心劝导，“你更不该私自临摹留存，此事到此为止，别再声张，也别给郡主添麻烦。至于这东西——”
魏谦抬眸看向魏照，吩咐道，“拿去烧了吧。”
“我不要！”
魏照哪里会听这些话，她巴不得戳破嘉宁的真面目，毁了这桩婚事。
何况，这玉佩的形制，明眼人都看得出问题，好不容易找到破绽，怎么能轻易放过。
她深吸口气，上前一步，索性直言不讳道：“三哥，我知道你顾全大局，也不愿让郡主难堪，可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纸张被魏照捏得发皱，鹿纹图案隐约有些变形，“一个南晋郡主，为什么要私藏北凉玉佩？”
她说得直白，简直在指责嘉宁郡主另有私情，而且赠玉佩之人，还是异国王室。
魏谦神色骤变，沉声喝止，“慎言。”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严厉，像是对魏照的做法极为不满，“此物不过形制特殊些罢了，究竟是什么尚未可知，与你口中的北凉更是毫无干系。你若在信口胡诌，我只能禀明祖母，让她再关你几个月，好好磨磨性子。”
为了嘉宁，又要罚她？
魏照怒极反笑，将纸张往前一递，眼眶发红，破罐子破摔道：“好呀，你去啊，我不怕。”
她朝旁侧的石墩上一坐，犟着脾气浑说一通，“最好引得祖母发问，到时候，我就把这东西一并呈上去，让全家都睁大眼睛品评，未来的魏家主母心里到底藏了什么人！”
她带着赌气的倔强，把头扬高，冷冷“哼”了一声，又道，“事情闹开以后，我倒要看看，嘉宁还怎么嫁！”
“阿照！”魏谦难得高声，额头青筋猛跳。
他知晓自家妹妹和郡主略有不对付，但没预料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此事根本就不是玉佩的缘故，他早就答应过姜弥，绝不会追究从前的事，就算发现她藏有谁的信物，那又怎样？
对于魏家来说，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婚约，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可能，陷郡主于不义，根本不需要陛下出手，光长公主的怒意，就可以毁了整个魏家。
魏谦如何都不会去赌的。
这些事情，阿照想不明白。她只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满心都是对姜弥的偏见，不愿意她嫁进来，以为只要发现什么线索，证明姜弥有私情，便可让他改变注意。
可……
魏谦蓦地叹了口气，像是软了性子，缓缓蹲下来，语重心长道，“阿照，三哥不是要告状。只是——”
他停下来，琢磨该用何种方法解释给她听。
秋风萧瑟，暖意随着日头光影偏移而渐渐褪去，朝颜花的香气顺着水面飘过来。
魏照眼巴巴地盯着他，期待下一句话，便是她想听很久的认可。
她希望，自家三哥会在意姜弥的心在哪里，而不是得过且过，去爱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
而白墙后头，宇文长赢眉目下压，死死盯着魏谦的身影，仿佛忍耐到极致。
他视力极好，早就看清了那纸张上的图案，鹿纹、玉佩，这东西贴身佩戴多年，只需一道花纹，就能认出来。
他的那枚，在来南晋前，留在了北凉。
姜弥手里的那枚……
宇文长赢恍然眨眼，心头有了计较，是阙霄给的。
他连自己随身的玉佩都送给姜弥？
胸口隐约有种刺痛冒出来，随后又被无法言说的担忧盖了过去。
眼下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玉佩被魏家人发现，对于姜弥，或许不算大事，但要是魏谦有一瞬间的犹豫，那这门婚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也在等魏谦的答案。
“你方才在前厅，可有看出陛下赐冠的用意？”
魏照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那公主冠冕华丽精致，任谁看了都有些羡慕，可除此之外，还能有其他含义？
“陛下不就是在给嘉宁撑脸面吗？她自幼养在宫中，陛下疼她，舍不得她受委屈，所以赐了公主冠冕，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魏谦忽而垂眸，笑眼自带的温和倏忽散去，反而显得异常冷静，“那是其一。”
他摸了摸魏照的脸颊，语气笃定，“其二，是陛下借此告诉魏家，嘉宁郡主流落北凉之事，到此为止。无论外头如何议论，无论发生过什么，只要魏家接下这门婚约，此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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