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宇文长赢蓦地嗤笑，像是控制不住在喉咙口溢出一声闷哼，夹杂着些许理不清的嘲讽。
这就是姜弥口中的君子？
人前说得冠冕堂皇，人后却始终没能抗拒心魔，将纸张收起来，他对魏照的豪言壮语，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表象罢了。
若心里真的没有半点怀疑，就应该当场烧毁，而不是偷偷摸摸，若无其事地捡走。
南晋这群读书人——还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眼神收敛，他懒得再为此逗留，目送魏谦身影消失，就想要穿过廊桥。
姜弥此刻恐怕还躲在房里，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已经心生疑窦了吧？
思及此，宇文长赢不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失落，如果……
他这么想着，如果姜弥有所苦衷，只需要点点头，他都会乐此不疲将她拉出来，什么魏谦，什么婚约，他根本不在乎，也不愿意姜弥陷在其中。
他可以把魏谦的所作所为都告诉她，让她自己做决定。
是该这么做。
或许前厅上演的那一幕，只是她不得已为之。
宇文长赢找到了借口，指节撑在白墙上，紫藤花时不时刮蹭着肌肤，带来轻微的痒意。他顺势拨开，脚步挪动。
身后忽而传来“哐”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地。
他猛地回头，神色戾气未消，眉心蹙起，直直僵在当场——廊桥尽头，朝颜藤蔓垂落如瀑，紫蓝色花影层层叠叠，遮住了来人的神情。可那身形，他绝不会认错。
姜弥仿佛刚停下脚步，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明显发红，像是被硬物磨蹭过。
她的脚边，那只紫檀木盒斜敞，宝石首饰滚落出来，红蓝金银，在光芒中折射出耀目炫彩，有几颗嵌在石板缝隙里，仿佛天生如此。
赤芍站在身后，拎着一把铁铲，寒光凛冽，隐约构成了冲击性的画面。
目光睃巡过两样物件，顷刻之间，宇文长赢便串联了起来，脸色骤然低沉，几乎控制不住气血上涌。
他拨开挡路的藤蔓，枝叶勾住袖口，索性发力扯断，带着花朵簌簌落下，紫色铺满一地。
而宇文长赢大步行至姜弥身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连视线的交错都来不及对上，便冷声质问：“你要埋了它？”
他满心满眼翻过后院，就是想找她问个明白，做好哪怕被痛骂一顿，只要有半句不情愿，都算要到了理由。
可她呢？
把自己送的添妆礼，当做种花的肥料吗？
“为什么？”
宇文长赢气愤难耐，只能扯出一丝笑，眼底的怒意却足够明显。
他喉结滚动，倾身逼迫，“是我送的东西太碍眼，还是……”
嘴唇翕动，声音倏忽轻了下来，“你嫌弃它？”
这些话刺耳，且来得突兀。
姜弥甚至没反应过来，怔怔望着宇文长赢，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腕捏得发紧，痛感层层泛上来，她思绪还缠在“他怎么会出现在水榭”上，等她终于听清质问的言语，才慢慢将视线落下去。
紫檀木盒。
是他送来的添妆礼。
“我……”
姜弥犹豫再三，这东西，再怎么碍眼，容易被认出身份，她都不会嫌弃的。
只是如今的场合，若是再说些温言软语，又有什么意义？
她早就下定决心，伤人的话说了一万遍，就该成真了。
她下意识挣扎，强行抽出手。
“这些问题和信王殿下有什么关系吗？”
姜弥声音平静，仿佛面前的宇文长赢，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她微微蹙眉，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圈后，才沉声道，“此处是内宅，信王殿下，应当在前厅赴宴才是。”
心头翻涌的情绪被她狠狠按了下去，面上只余刻意的冷淡。
“莫非南晋的酒太烈，叫殿下吃醉了，连最基本的礼仪规矩都顾不得，竟一路闯到后院来了？”
北地豪爽，酿的酒比南晋浓郁太多，他从小泡在行伍里，几杯酒，怎么可能让他迷路。
会出现在水榭，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是因为添妆诗的缘故？
明明她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要同他彻底一刀两断，前尘种种，如江河流逝。
他终究还是气不过，要找她对峙一番吗？
姜弥百转千回，佯装出来的架势里倏忽冒出些无可奈何。
宇文长赢却冷笑了一声，立刻就反应过来。
来南晋太久，居然忘了嘉宁郡主的拿手好戏，不就是装傻转移话题，在北凉和他斗嘴还不够，非要在这种时候，也摆上同样的把戏。
可这一次，他不想玩了。
“礼仪？”宇文长赢低低重复，胸腔内的火气全数冲了起来，“郡主若当真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瞥了眼赤芍手里的铁铲，又指着地上的紫檀木盒，“就不会带着丫鬟和器具，专程跑到荒无人烟的水榭旁埋东西。”
他像是觉得好笑，向后退开半步，头微微一歪，居高临下地扫过散落满地的宝石，那些东西，是在库房里，一件、一件挑出来的，如今挤在石缝里，极为狼狈。
如同他的心意，被践踏到了土里。
“我送出去的东西，本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宇文长赢抬眸看向姜弥，眼底浮现着说不出的执拗，仿佛一头狼锁住了猎物，“郡主不喜欢，无妨。只是——”
他负手俯首，凑到姜弥面前，距离瞬间拉近，那双眼睛愈发明显。
“就算要埋，也总该让我这个前主人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
宇文长赢眉眼下压，那股潜藏的戾气被激活，仿佛染上了整张脸。
“究竟是哪里惹得郡主不高兴，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自从回到南晋，身份对调，宇文长赢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北凉太子，她讨厌的那些脾气，仿佛都散去，如同猛兽收起利爪，知道韬光养晦。
她喜欢他那样，毫无顾忌，南晋的规矩礼仪在他眼里，都是过眼云烟，他不想当肩挑大任的太子，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温和、平静、甚至百依百顺……
可那些，只是假装。
面前的人，骨子里，始终都有北地的野性。
一旦事情超出预料，他的爪子就会露出来，朝着自己而来。
姜弥垂眸，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情绪恍然安静。
她慢慢蹲下来，仔细地数着宝石，腾出手，一颗一颗拾回来，像是哄人般，解释道：“我没有不喜欢。”声音柔和的，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些东西，在南晋很少见。是你从使团带来的旧物里挑出来的吧？”
有一两颗摔得远，卡在石缝里，她用力才抠了出来。边缘锋利，指尖本就磨出了红痕，此刻又被划了一道，渗出浅浅的血珠。
姜弥浑然不觉，将那颗宝石捻在指腹间，对着日光晃悠。
流光穿过晶莹剔透的石面，映在眼底。
“北地的东西，天然、朴素，也有一种鬼斧神工的美丽。可它们，太惹眼了。”
姜弥指尖逐渐收拢，猛地站起身，“送给我，不是好选择。”
她静静望着宇文长赢，花影在他身后拖成一片浓重的紫影，铺天盖地，仿佛要把他包裹进去，“信王殿下，听过一句俗语吗？”
姜弥声音很轻，如同细语。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同样的东西，换个地方，便会变得涩口难咽。”
她低头看了眼掌中宝石，又缓缓道，“这些也一样，它们留在北凉，是珍宝，到了南晋，迟早……”
她迅速闭了闭眼，音调忽而笃定，“会给我带来麻烦。”
宇文长赢神色张皇，似乎没能理清头绪，一字一句，刮着他的耳膜，像有人拿了针，仔仔细细扎了一遍，疼得发不出声。
麻烦？
是啊，在她的好姻缘面前，曾经的旧相识，如何不算麻烦？
何况他这个北凉质子，属实没有眼力见，总是想着再接近一些，想着弥补一些……
呵。
宇文长赢蓦地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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