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的八月，仿佛比南晋来得早些。

草原上的已经有了寒意，虽天高云阔，苍穹澄明，但多年寒来暑往的习惯，让牧民对于中秋团聚都显得淡淡的。

他们宁愿躲进屋里，关起门来庆祝，也不愿流连街巷，顶着冷风闲逛。

篝火放了一阵，夜间就彻底歇了，倒是省去巡防营的事。

宫中与宫外不同，金顶白墙之间，移植着南方来的桂花树。这些树木娇气，扛不住北地严寒，花开得稀疏零落，连个头都小了不少。

宫人将一盆盆金菊摆满丹陛两侧，给王庭增添了几分颜色。

这些都是为了中秋设宴赏月准备的。

但眼下，庭院萧疏，四下寂然。

寝殿内，浓重药香顺着风飘出来，往来宫人神色张皇，仿佛怕脚步太重，惊扰了里头静养的太后。

今年寒风来得急，穆太后一向安好的身子骨，倏然就病了，太医只说是风寒，并不严重，但药材用得极为凶猛，连日高烧，弄得阖宫上下，皆风声鹤唳，都怕下一刻，那角楼的钟声又响起来。

这段时日，朝政刚定，安稳日子都没过太久，就传来西境异动的消息。新君忙得脚不沾地，一道军令将定国公按死在防线上，连京城中的穆家子弟都调了不少过去。

可据宫人私下听说，那边已经接连丢了两座城池，再这么下去，难保西魏举兵反攻，一鼓作气直接打进上京城。

他们只要一想到新君那双不利于行的腿，瞬间就会打个寒颤，隐隐生出北凉无望的消极想法。

厚重毡帘忽而被人掀开，云珂推着宇文阙霄出来。

宫人连忙散开，不动神色装作洒扫的模样。

“咳。”宇文阙霄右手握拳，轻轻抵着唇。

太后的病来势汹汹，下朝后，他就来侍疾，这么连轴转几日，天天被药气和冷风泡着，身子骨里的旧症也有些冒出来。

云珂细心地替他掖好腿上的毯子，语气慈爱，劝慰道：“今晨太医请脉，太后急症已退，只需静心调养，往后少受些风，便无大碍。”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宇文阙霄的脸色。

“前朝诸事繁杂，娘娘方才还特意叮嘱奴婢，说让陛下不必总惦记后宫，不过是一场小病，养些时日自然就好了。娘娘还笑言，等明年开春，草长莺飞，她照样能骑马挽弓，谁也别拦着她。”

宇文阙霄淡淡听着，神情里难得露出些许笑意。

“母后既然有这等精神，那我就放心了。”

他朝殿内望了望，眉宇间仍旧蹙着，眼底凝聚着化不开的愁绪。

嘴上是这么说，担忧也不见得变少。

云珂稍稍打量，心里却清楚，这愁虑，并非全因太后而起，更多的，还是因为西境的事。

穆家有几支养在上京，根本没怎么见过打仗的情形，金尊玉贵，全受着太后和定国公的荫蔽。

新君上任，对待舅家并未像前太子般防备，各种待遇参照从前，可……战事一起，再想养尊处优，就没机会了。

定国公守着边防，穆家子弟一个个回去，也没见这战事有任何进展。

朝廷上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那些将军缠着宇文阙霄讨论兵法措施，粮草储备，眼下北凉并不占优势，若再无有力反击，等西魏下了决心，战火绵延，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道理说了一万遍，宇文阙霄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他的温润，在这时候，仿佛无法撼动的高墙，管你出什么招，都像打在棉花上，叫人吃不准心思。

云珂见过穆太后教导前太子，下意识将两人对比，若是换做宇文长赢，此时恐怕早就泡在沙盘前，排兵布阵，甚至亲自上前线。

照他的脾气，向西魏低头，是绝不可能的。

当初南晋不过是边界摩擦，他也未曾放弃过。

只要有一线生机，宇文长赢都会为着北凉的江山子民强撑着。哪怕这生机，是向南晋俯首称臣。

尽管知晓他们母子之间的嫌隙，云珂还是忍不住觉得，那才是储君的傲骨。

带着这点隐秘的感慨，她双手交叠，向宇文阙霄行了一礼，躬身道，“奴婢自娘娘幼时便在身边伺候，又看着陛下长大。今日倚老卖老，也不得不多嘴几句。”

她垂着头，声音很轻，“近来，太后娘娘凤体抱恙，奴婢不愿拿前朝那些烦心事扰她休养，是以穆家递来的家书、定国公求见的帖子，奴婢都斗胆替陛下拦下了。”

云珂停顿片刻，嗓音愈发沉重。

“可如今，边关失守，城池接连易主，定国公的催粮催兵的军报，连太后处都收到了，奴婢实在不愿视若无睹，只好向陛下建议，我朝与南晋早有盟约，如今腹背受敌，已然到了向南晋求援的时候。”

她悄悄觑了一眼宇文阙霄，背脊压得更低。

“此事关乎国本，奴婢实在不敢再瞒着娘娘，还望陛下……给奴婢一个准话。”

原先穆太后把持朝政，那些臣子，总会誊抄一份折子送来。

可自从废太子、立新君，穆太后如同瞬间失了心气，处理政事，也有些神色恹恹，渐渐地，她也懒得再多做决定，全数交由宇文阙霄商定。

云珂敢在此时直言，也是怕穆太后真突然知晓，气血上涌，遭受打击，身子骨受不住。想要从宇文阙霄这里，要一句护身符罢了。

可面前的新君，静静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这些。

他缓缓抬眼，视线擦过云珂的肩膀，落在夜色中。

“那些留在上京的穆家子弟，进宫求见太后了？”

声音不大，却裹挟了突兀的怀疑。

云珂心头一跳，郑重叩首，连忙解释道：“并非他们托奴婢求情，只是，事情实在太大，奴婢不敢再瞒。”

宇文阙霄摩挲着扶手，望着匍匐在地的人，语气平静，如同在透露一件小事。

“穆家的军报，早就能把孤的书房堆满，何至于，再多此一举，惊扰母后。”

他停了几息，向后靠了靠，仿佛生出好奇心，侧首盯着云珂，问道：“如今的局面，连你也觉得，孤该向南晋求援？”

这话问得重，若云珂顺势回答，一个不对，干政的罪名就可以扣下来。她望着双手，此刻正按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姿态低到尘埃里。

她深吸口气，朗声道：“奴婢不懂朝政，可既然我朝已向南晋称臣，如今四面受敌，自然也该由宗主国出兵相护。”

她一个妇道人家，在穆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哪怕只听过几句治国之道，略加思索，也知道现在不是强撑的时候。

南晋兵强马壮，当初不就是和他们打下去，实难获胜，才有了宇文长赢前去为质。

他们占了名声，自然也该庇护北凉。

宇文阙霄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脸上尽是疲惫，“其实，孤也没什么经天纬地的谋略。”

他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坐上这个位置后，才知道，皇兄当年每日面对的，究竟是多少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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