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火车比来时慢了许多,大概是考完了试,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落了地,姜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靠在硬座车厢的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单纯地发呆。
车厢里的人声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催眠曲,她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觉,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在路上,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变成了枯黄的山丘,又从枯黄的山丘变成了苍茫的戈壁。
火车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姜暖下了车,在车站附近的国营饭店花两毛钱买了一碗素面,然后赶上了当天最后一班回边防驻地的班车。
班车上只有五六个乘客,大家都沉默地坐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戈壁滩上的风沙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班车在夜色中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晚上九点多到达了边防驻地,姜暖背着帆布包下了车,双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戈壁滩特有的沙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属院走去,月光照在路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到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刚推开院门,屋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冲了出来:“妈妈!”
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两只小手死死地搂着姜暖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发抖。
他抱得那么紧,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姜暖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稳住身形,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她感觉到石头的肩膀在微微抽动,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她的衣领,心里顿时软成了一滩水。
姜暖知道石头在害怕什么,大人总觉得孩子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但实际上小孩子的情绪是很敏感,曾经被生母抛弃过一次,石头害怕姜暖会像亲生母亲那样离开自己,再也不回来。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哪怕是出远门也能随时拿起手机和爱的人视频,所以石头的思念和害怕只能窝藏在心里,在看到姜暖回来的这一刻,才彻底爆发出来。
姜暖蹲下身,把石头整个抱进怀里,柔声说:“石头,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石头不说话,只是把姜暖搂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哑哑的:“妈妈,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你。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你回来了,可是醒来你不在,我又哭了。”
姜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在石头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妈妈也想石头,每天都想。妈妈答应过你会回来的,你看,妈妈没有骗你吧?”
石头这才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姜暖,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怀洲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身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
他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母子二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底深处却有柔和的光闪过。
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路,示意姜暖进屋:“饭准备好了,安全回来就好。”
姜暖点头,和陆怀洲对视一眼,牵着石头的手走进屋里,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她愣了一下,看到桌子上摆满了菜,手抓羊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桌上的菜还用碗扣着保温,看得出来是算好了时间做的,就是为了等她到家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姜暖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系着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的陆怀洲,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陆怀洲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会用行动来表达一切,沉稳又可靠。
陆怀洲转身走进厨房,又端出了一碟子醋泡蒜和一小碗油泼辣子,放在桌子中间。
姜暖洗了手,在桌子前坐下,石头紧挨着她坐,小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陆怀洲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羊肉汤,又在姜暖碗里多夹了几块肉,然后才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暖端起碗,喝了一口羊肉汤。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膻味,只有浓郁的肉香和香料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菜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她感受到了那种被人惦记、被人等待、被人用心对待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好吃吗?”陆怀洲问,语气听起来有点紧张。
“好吃,”姜暖点点头,又夹了一块羊肉,“特别好吃。”
陆怀洲眉眼舒展,微微笑了笑。
弹幕上飘过一片温馨的评论:
【石头飞奔出来迎接姜暖的画面太戳人了,这孩子是真的把姜暖当成自己的亲妈了】
【他说“我做梦梦到你回来了,可是醒来你不在,我又哭了”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泪崩了】
【陆怀洲对姜暖的爱一直都在行动里,两口子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一定能把小家经营的红红火火,我相信他们俩一定会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高的!】
【我也相信!这一家三口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但感情越来越深了,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石头一直抓着姜暖的衣角不放,这个小细节太真实了,孩子对妈妈的依恋就是这样】
接下来的日子,姜暖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她白天去后厨上班,晚上回到家就拿出那本梁教授送给她的教材,认真地翻阅学习。
她发现自己在实践中积累的那些经验和直觉,在教材里都能找到对应的理论支撑。
比如她凭感觉掌握的发酵时间,其实对应着酵母菌在不同温度下的活性曲线;她凭经验总结的食材搭配原则,其实对应着不同食材中化学成分的相互作用。
理论与实践相互印证,让她对食品工程这门学科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她开始利用空闲时间琢磨罐头配方的改良,边防驻地每年都会从内地运来一批军用罐头,有午餐肉罐头、水果罐头、蔬菜罐头等等,是部队冬季补给的重要物资。
但这些罐头普遍存在一个问题,口感差,添加剂多,吃起来有一股金属味。
姜暖觉得,如果能通过改良配方和工艺,让罐头在保持长时间保存的同时,尽可能地保留食材原有的风味和营养,那将会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她找来几个空罐头瓶子,洗干净后简单消毒,然后开始尝试不同的配方。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加入少量的糖和柠檬汁,密封后隔水蒸煮,做成简易的水果罐头;她把番茄去皮捣碎,加入盐和少量的白醋,做成番茄酱罐头;她还尝试着把羊肉和胡萝卜一起炖烂,装入罐中,做成即食的羊肉罐头。
每一次尝试,她都会详细地记录下配料的比例、加工的时间和大概温度、以及成品的口感和保存效果,一页一页地写在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
那个笔记本是陆怀洲特意去县城给她买的,姜暖很珍惜这个笔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清秀而有力,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和而有韧性。
和姜暖积极向上的状态完全不同,另一边的苏念在高考结束回到县城之后,就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她不敢出门,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走出去,就会有人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连自己写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能找借口,说自己怀孕了身体不舒服,影响了发挥,要不然她一定能考上的。
这话说多了,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又过了段时间,高考分数线终于出来了,苏念的高考成绩也一并得到结果。
很显然,她的好运气这一次没有生效,没有经过耕耘也就没有收获,她的分数离最低的分数线都差了好几十分,也就是说,她落榜了。
得到消息的苏念更加不愿意出门,以安心养胎为借口,继续在家待着。
但同时她又忍不住悄悄打听着姜暖和陆怀英的分数,想着要是陆怀英也没考好,就再去陆家劝一劝陆怀英,撮合陆怀英和赵家结亲。
要是姜暖没考好……
到了现在,苏念也说不清自己对姜暖到底是什么想法,一开始面对这个小了自己几岁的表妹,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攀比的心思。
因为她知道姜暖向来过得不好,就算炫耀,也只是小女生之间无伤大雅的虚荣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虚荣心后来就逐渐变得越来越大。
她总是潜意识里认为,姜暖就应该过得不好,自己就应该处处比姜暖更强,压姜暖一头,姜暖永远比不上自己。
怀着种种见不得人的复杂心思,她悄悄去了一趟陆怀英家,面对陆怀英冷漠的表情,苏念讪讪笑了笑,厚着脸皮打听陆怀英的成绩。
得知陆怀英的成绩很好,能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苏念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装出一副欣喜的样子恭喜了陆怀英。
接着,苏念又从陆怀英那里得知,姜暖的成绩居然比陆怀英还要高上几十分,甚至是状元都有可能。
状元,姜暖?!!
苏念彻底愣住了,心里又是酸涩又是难受,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甚至下意识觉得姜暖肯定作弊了。
等她回过神来之后,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底翻涌着各种不甘心,忍不住开始幻想,要是自己当时认真看书了多好,姜暖都能拿状元,自己要是认真复习了,肯定比姜暖考的更好!
但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苏念便又开始幻想着第二年自己再继续参加高考的事。
陆怀英冷眼看着苏念听说了自己嫂子成绩之后就开始走神,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扭曲一会舒展,不知道内心在想什么。
陆怀英冷冷笑了声,看到面前的苏念尴尬回神,这才冷淡地开口赶人,苏念灰溜溜地从陆怀英家里离开,心里难受极了。
好在没熬多久,苏念就怀足月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狠狠给赵家长了脸,原本就对她不错的公公婆婆现在更是满意极了,丈夫赵文斌也搂着她亲了好几口,夸她是家里的大功臣。
苏念又洋洋得意起来,觉得高考没发挥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更让她恼怒的问题,她出月子之后,那些之前跟她走得近的贵太太们,渐渐地都不怎么跟她来往了。
以前她们还会约她一起去供销社买东西,或者串门聊天,但现在,她们见了她最多只是客气地点个头,然后就匆匆走开了。
苏念一开始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以为这些人看不起自己没考上大学,心理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愿意和那些人再来往。
直到有一天她去供销社买东西,发现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冷淡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人缘,好像用光了。
她着急忙慌地去找以前帮过她几次忙的一个后勤干事,想请他帮忙再给她安排一份轻松的工作。
那个干事听了她的请求,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委婉地告诉她,现在没有适合她的岗位,让她先在家好好养胎。
苏念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又气又恼,但又无可奈何。
她回到家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弹幕上又是一阵热议:
【苏念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缘用光了,以前帮她的人现在都疏远她了】
【反观姜暖,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认可,这才是真正的人脉】
【一个是靠自己发光,一个是靠别人的光照亮,差距一目了然】
这些事情在弹幕上也有讨论,远在边防的姜暖一晃而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正忙着报专业。
拿到高分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内,有那本堪比高考原卷的习题册在手,要是考不了高分才是怪事。
至于状元,姜暖确实没有想到,在得知她分数的那天,家属院里好一番震动,上面的政委都来亲自表扬,还给了她象征性的一些奖励,都是非常实用的茶米油盐。
那段时间,家属院里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人家姜暖……”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姜暖正在后厨准备晚饭的食材,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姜暖,姜暖!你家来信了!是挂号信!”
是陈嫂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姜暖心里猛地一跳,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厨房。
她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陈嫂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录取通知书!姜暖,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姜暖的脑袋嗡的一声,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左上角印着“省轻工业大学”几个红色的大字,下面是学校的地址和邮编。
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条窄窄的透明胶带,里面装着的东西厚厚一沓,摸起来很有分量。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的抬头印着金色的校名,下面是几行工整的铅字:“姜暖同学,经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食品工程专业录取,请于一九七八年三月一日前到校报到。”
“考上啦?是不是考上啦?”陈嫂急切地问道,脸上的表情比姜暖还激动。
姜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笑:“考上了,陈嫂,我考上了。”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陈嫂一拍大腿,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老李家的,老王家的,快来啊!姜暖考上大学了!”
弹幕也跟着欢腾,刷满了【恭喜姜暖】的消息,姜暖在心底默默对弹幕道了声谢,她被录取的消息像是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家属院,不到半个小时,姜暖家的小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恭喜着,有人拉着姜暖的手说“你可真给咱们家属院长脸了”,有人羡慕地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说“食品工程专业,以后出来就是工程师了”,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要凑份子给姜暖办个欢送会。
刘老太是最后到的,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
她走到姜暖面前,把包袱往姜暖手里一塞,板着脸说:“拿着,给你的。”
姜暖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块深蓝色的的确良布料,质地厚实,颜色沉稳,是做一身新衣裳的好料子,布料下面还压着几张全国粮票,面额加起来有五斤之多。
“刘奶奶,我不能收——”姜暖连忙推辞。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废话,”刘老太摆了摆手,“你一个女娃娃,一个人去省城读书不容易,总得有两身体面衣裳。这布料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用。粮票你拿着路上用,别饿着自己。”
姜暖看着手里的布料和粮票,又看了看刘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谢谢刘奶奶,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您的期望。”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没用的,”刘老太摆了摆手,转身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有空了记得回来看看,别读了大学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忘了。”
“我一定记得。”姜暖笑起来。
司务长是傍晚过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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