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天色果然变了。
先是风大起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没过多久,乌云便压了下来,远处隐隐有闷雷滚过。驿站前头的人声渐渐低了,马厩那边偶尔传来马儿打响鼻的声音,夹杂着伙计收草料、关栅门的动静。
姜荞歌躺在榻上,却一直没睡着。她白日里走得累,肩膀也疼,按理说该很快睡过去。可一闭上眼,昨日马车倾斜时那一下便又浮了上来。她仿佛还能闻见车垫底下那股被炭火烘出来的新桐油味,也还能听见谢凛说,车轴是出京前便被人动过的。
她翻了个身,肩上疼了一下,顿时又不敢动了。
外间还亮着灯,谢凛并未歇下,仍在看军报和舆图。纸页偶尔翻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一点声音原本很不起眼,可在雷雨将至的夜里,却像一根细细的线,将她心里那些七零八落的不安轻轻系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明明谢凛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一道屏风坐在外间而已,她竟也能因此安下心来。
又一道雷声滚过,这一回离得近了些,窗纸都跟着颤了一下。
姜荞歌下意识攥紧了被角,她自幼便怕雷,小时候一到雷雨夜,姜夫人总要命人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再亲自守着她睡。可如今她不在姜家,也不是那个一怕便可以唤母亲的小姑娘了。
她想,她是自己要跟来的。白日里她还问谢凛,昨日自己是不是帮上了忙。如今若不过是雷声大些,便又去惊动他,未免也太没出息。于是她强迫自己闭上眼。
外间军报翻页声仍在,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想,谢凛就在外间。隔着一道屏风,不远不近。她不必叫他,也不必非要让他进来守着。
只要他在外间,自己便不至于慌得失了分寸。
雷声又响了一道。姜荞歌呼吸轻了些,手指却仍旧攥着被角。也正因她一直醒着,才在一片风雨声里,听见了另一点不大对劲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后院马厩方向。
很轻,像是马蹄不安地踢了一下木栏,又很快被什么压住。紧接着,是一道极细的金属碰撞声,混在雷声之后,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姜荞歌睁开眼,起初她以为是自己怕雷,听错了。可过了片刻,马厩那边又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声音刚起便断了,像是被人强行捂住。
姜荞歌心口一紧,她想唤谢凛,可话到唇边,又生生停住了。
若外头当真有人,此刻大喊只会打草惊蛇。若只是她听错了,谢凛被她惊动,外头亲兵也要跟着乱起来。她脑子里飞快掠过昨日谢凛说过的话——有不对,立刻说。别自作主张,也别怕多嘴。
可怎么说,也要有分寸。
姜荞歌慢慢坐起身,肩头一动便疼,她咬了咬唇,忍住了。小几上还放着方才喝剩的半盏温水和空药碗。她伸手碰到药碗边缘,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凉。
外间的纸页声仍旧响着,谢凛似乎并未察觉后院动静。
又一道雷声轰然劈下,姜荞歌趁着这一声雷,手腕一偏,将小几上的药碗“哐当”一声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楚。
外间翻军报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下一瞬,谢凛的声音便隔着屏风沉沉传来:“怎么了?”
姜荞歌没有立刻大声回答,她抬眼看向屏风上那道迅速站起的影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雷吓着了:“将军,药碗……我不小心打翻了。”
谢凛进来的脚步很快,他绕过屏风时,眉眼已经沉了下来。先看她脸色,再看地上碎瓷,目光最后落到她绷紧的手指上。
姜荞歌抬头看他,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张地扑过去,只是轻轻攥着被角,声音压得极低:“马厩那边有动静。马叫了一声,又被压住了。还有铁器碰撞声。”
谢凛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他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听清了?”
姜荞歌点头:“像在后院。”
谢凛没有再问,他忽然抬高声音,语气冷硬得像在训她:“一个药碗也拿不稳?不是叫你早些睡,别乱动?”
姜荞歌一怔,很快明白过来,她垂下眼,配合着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谢凛冷声道:“坐着别动。”
他转身出去时,故意把脚步放得重了些。外间椅子被挪开,像是他真要去取东西收拾碎瓷。可姜荞歌隔着屏风,看见他的影子只在桌边停了一瞬,随即一抬手,将桌上那张舆图卷起半幅,又把另一张看着相似的图纸压了上去。
动作极快,快得若不是她一直盯着,几乎看不清。
随后,谢凛吹灭了外间一盏灯,屋里光线顿时暗了许多。他又低声道:“躺下。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姜荞歌心口跳得厉害,却还是点头:“好。”
谢凛似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昏暗灯火里很沉,像是确认她当真明白。片刻后,他转身出了外间。
门开了一下,又很快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雷声滚滚,雨终于砸了下来。雨点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姜荞歌躺回榻上,却哪里还睡得着。她一手按着肩头,一手攥着被角,耳朵几乎把所有声音都收了进来。
风声,雨声,马厩里低低的不安马嘶。
还有外间窗缝处,一点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像有薄刃从窗缝里轻轻探进来,慢慢挑开窗闩。
姜荞歌屏住了呼吸,那声音很轻,轻到叫人怀疑是不是雨水敲在木窗上。可她方才已经听见了马厩那边的不对,如今再听,便不敢把任何一点异样当作偶然。
片刻后,窗子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线,一道黑影借着雷雨夜色,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外间。
姜荞歌藏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心几乎提到了喉咙口。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隔着木屏风的缝隙,隐约看见那人身形不高,穿着驿卒的粗布衣裳,脸上却蒙着黑布。
那人落地后没有往内间看,他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外间桌案,伸手去摸被镇纸压住的舆图。
姜荞歌的手指猛地攥紧,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人刚将图纸抽出半寸,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
“找这个?”
下一瞬,外间灯火骤然亮起。谢凛不知何时已站在那人身后,手中短刃横在对方颈侧,另一只手扣住那人的肩骨,往后一折。
那人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矮身要逃,袖中寒光一闪,竟还有一柄短匕。可谢凛比他更快。只听一声闷响,那柄匕首被踢飞出去,砸在墙角,谢凛扣着他的手腕往下一压,那人整条手臂便被生生反剪到身后。
“唔——”
那人闷哼一声,还想咬牙,谢凛抬手便卸了他的下巴,动作利落得姜荞歌隔着屏风都看得心口一颤。
外头亲兵这才破门而入,显然他们早已在外头候着,只等谢凛动手。几人上前将那探子按住,搜身、绑手、堵口,一套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许多遍。
姜荞歌坐在榻上,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谢凛回头看向屏风:“出来。”
姜荞歌扶着榻边慢慢起身。肩头疼得她脸色发白,可她还是绕过屏风,走到外间。
地上跪着那个被擒住的人,他身上穿的确实是驿站伙计的衣裳,袖口却有一截不易察觉的皮护腕,鞋底沾着马厩里的湿草泥。桌上那张被他抽出的图纸摊开了一角,姜荞歌看不懂图上路线,却能看出那绝不是谢凛白日里看的正图。
谢凛看了她一眼,眉心皱起:“不是叫你别出来?”
姜荞歌轻声道:“将军叫我出来的。”
谢凛一顿。
旁边亲兵低着头,像是忍得很辛苦。谢凛冷冷扫过去,那亲兵立刻神色一肃,继续搜身。
姜荞歌也不敢多说了,谢凛走近些,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和微微颤着的指尖上:“方才为什么不喊?”
姜荞歌低声道:“我怕惊动他。他若不是冲我们来还好,若真是冲舆图来的,我一喊,他便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打翻了药碗。若是我听错了,顶多只是碎一只碗;若我没听错,将军也能明白。”
谢凛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姜荞歌被他看得心里发紧:“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谢凛这两个字落得很沉。片刻后,他又道:“知道用动静叫我过来,脑子还算清楚。”
姜荞歌听懂了,她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忽然慢慢松了些。
亲兵已经将那探子搜了个干净:“将军,身上有北狄常用的火折、细刃,还有一枚驿站后院的铜钥。”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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