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无影悠悠转醒,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他脑子里最后的那点记忆,还停在那片冰冷的,栽倒下去的阴影里。喉间堵着的毒,脱了力的指尖,那柄够不着的伞,还有漫过心口的绝望,一桩桩都还清清楚楚。
他怎么还活着?
那一刻的窒息,那血流尽般的冰凉,他都还记得分明。照理,他早该死在那片阴影里了。可此刻,他偏偏还睁着眼,躺在一处避了光的卧房里,连那床帐熏染的气味,都是侯府里熟悉的。
借着入夜回涌的那一丝暗能,他这副几乎熬干了的身子,总算缓过来了一线。可那喉咙里,却火辣辣地,痒得难受。
他想抬手,想说点什么。可那一开口,喉间那股钻心的痒意便被激了起来,咳嗽一阵接着一阵,怎么也停不下来。那把曾经能在暗夜里发号施令、能叫满京城高手心惊的嗓子,此刻竟连一个清亮的字都吐不出来,只剩下这没完没了的,撕扯着喉咙的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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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床沿的柴心,被他这一阵咳嗽惊得猛地弹了起来。
他睁眼的头一瞬,脸上是那种大梦初醒般的,滔天的惊惶。他张口便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无影!无影!」
他方才睡着了,竟生生做了个噩梦。梦见无影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来,梦见这一切的死里逃生,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影。此刻乍一睁眼,见无影睁着眼,还会咳嗽,他几乎不敢信这是真的。
无影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化不开的恐惧。
他伸出那只还虚软无力的手,一把抓住了柴心的手,无声地,轻轻地拍了拍。
我在。别怕。
那一下拍得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力气,可柴心却像被这无声的一下烫着了似的,浑身猛地一颤。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无影,那双素来沉默如山的眼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
无影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失态。在无影看来,他不过是醒了,不过是咳了几声。可柴心眼里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分明是从一处他没去过的,极深的绝望里,刚刚被人捞回来的。
也就在这时,他瞧见,无影那苍白的唇角,又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无影只当那是自己喉间的伤淌出来的,浑不在意。
可看在柴心眼里,那一抹红,却让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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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又想张口,想问点什么。话还没出来,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柴心忙伸手替他顺着气,压低了声音哄他:「别说话了,喉咙伤着了,别说了。就这样好好的,就好。」
无影不甘心。他抬起手,费力地比划着,问他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柴心懂他的意思。他便挑着拣着,用他那笨拙的,断断续续的言语,一点一点地说给无影听。
他说了那姓顾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说了那「冤情」,那「断腿」全是假的;说了他自己是怎么被人迷倒捆走的;又说了苏挽,裴远山他们,是怎么循着声,拼了命地,把无影从那座太守府里寻了出来。
可说着说着,说到把无影抱回这侯府之后的事,柴心却忽然顿住了。
他说的,捡的都是无影问得着、也听得明白的。可那些不能说的,那座府里他亲眼瞧着无影倒下去、以为再也唤不醒他的那一段,他一个字也没敢往外漏。
他那张嘴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伸手替无影掖了掖被角,极轻地,用一句话,把那一段惊心动魄,又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隐秘,轻轻地揭了过去:「公子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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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分明,无影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那濒死的关头,曾咬破他的手指,饮过他的血,是他这一身血,把无影从鬼门关里喂了回来。
既然不知道,那便不必知道了。
柴心在心里,悄悄地替无影,把这个秘密咽了下去。他怕无影醒来知道了,会怪自己,会嫌自己是个怪物,会为着饮了他的血而过意不去。
在他心里,无影是什么,活着要靠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无影好好地活着,便比什么都强。这个秘密,他一个人替无影担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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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的指尖,无意识地拢住了柴心的衣角。
那一点无声的力道里,藏着的是没说出口的问询,柴心是懂的。他正俯身替无影顺气,被这么一拉,动作顿了顿。
烛火幽幽。无影这一低头,正瞧见柴心那只攥着被角的手,腕子上一圈红得发暗的勒痕,皮都磨破了,结着血痂。再往上,那衣领没掩严的地方,小臂露出来的那一截,也是深深浅浅一道一道,全是粗绳反复磨绞出来的。
无影怔住了。
他这才慢慢明白过来,方才柴心轻描淡写说的那句「被人迷倒捆走」,底下是怎样一番挣扎。这一道道勒进肉里的绳痕,是这个沉默的人,为着寻他,为着挣开绳索去救他,硬生生在自己身上绞出来的。
他这一族的人原就娇弱,可那勒痕,却深深陷进了柴心那一身横练的筋骨里。那绳是怎样狠狠地勒着,那挣扎又是怎样的不要命,才能在这么个铁打的人身上,绞出这么密的一圈血痕。无影望着那截手腕,心里某一处,闷闷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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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顺着无影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腕。
他像才想起来似的,不动声色地把那截露在外头的腕子往袖子里缩了缩,闷声道:「不碍事,皮外伤。」
他说得轻巧,仿佛那不过是路上刮蹭的。是怎么来的,他半个字也不肯多提。
无影张了张口。那一声压在喉头,要唤他的「柴心」,还没成形,便先撞上了那道没好的喉伤。喉间一阵剧痒,咳意又翻涌了上来。
柴心的脸色当即一变。那点遮掩的心思全被他抛到了脑后,一手稳稳托住无影的背,一手探过来覆在他额头上,急急道:「别说话,我说过的,别说话。」
他慌忙端起床头温着的那盏水,凑到无影唇边,声气里那点发虚,比方才更重了:「你这嗓子才好些……再咳就又扯着伤了。有什么,等你好利索了再问,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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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急一哄,把无影那点要追问的势头,又截了回去。
可他那句话尾巴上不自觉的磕绊,那双不大敢同无影对视的眼,分明是心里揣着事,生怕无影顺着那截绳痕,一路往下问。
无影偏不依。
那只覆在他额上的手,被他借着力,轻轻推开了。他撑着那一点气力,把柴心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个整齐。
这一看,柴心这一身的伤,便尽数落进了无影眼里。腕上那一圈,是绳子勒的;肩背,膝头那几处青紫破皮,像是重重摔出来的。
这个人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无影约略能想见了。他被人捆着,迷着,醒来寻不见自己,便这样一身是伤地、横冲直撞地,把他从那座吃人的府里挖了出来。可这些,柴心方才一个字都没提。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险,都一声不响地咽进了肚里,只留一句轻飘飘的「公子熬过来了」给无影。
还有他那几根手指上,竟有几个浅浅的,奇形怪状的咬痕,深深地陷进皮肉里,瞧着古怪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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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的目光,在他手指那几处咬痕上,顿住了。
那几个咬印的形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既不像猫狗,也不像寻常人。无影看着,只觉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他这手指上,怎么会添了这么几个齿印。
他自然是想不到的。那几个齿痕的主人,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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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顺着无影的视线一低头,瞧见自己那几根被无影看住的手指,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只手攥成了拳,飞快地收进了袖子里。那动作快得失了态,连他自己都晓得遮掩得拙劣。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编出个圆全的由头,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乱里头……磕碰的。不打紧。」声气虚得厉害。
无影瞪着他,那副不依不饶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去寻个大夫,好生把这一身伤都瞧了。
柴心如何看不懂。可他只摇头,摇得又快又决:「我不去。」
他那素来温吞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点不容商量的硬:「我守着你。这宅子这会儿乱着,外头那些事还没个了结,我离你这屋半步都不成。」
顿了顿,他又把声气放软了下来,哄着无影:「这点皮肉伤,养两日自个儿就好了,我皮糙肉厚,禁得起。倒是你,才从那样的境地里挣回来,眼下离了人,怎么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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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句一句,把无影要打发他出门的心思,尽数挡了回去。
守着无影是真,可他这般死活不肯离这屋子,怕无影寻根究底,也是真。至于那几根攥进袖子里的手指,那处他遮得最急的咬痕,才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叫无影晓得的,那最深的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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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实在虚弱到了极处,柴心又一次次拦着不肯去寻大夫,他既出不得声,也争不过他,到底只能由着柴心扶他躺平,乖乖阖眼睡了过去。
柴心守在床沿,直等到无影呼吸匀长,睡得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替他掩了掩被角,转身出了门。
门外,苏挽果然还焦灼地候着。一见柴心出来,她几步迎了上去,话还没出口,柴心已抢在前头,神色平平静静地撂下一句:「公子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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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个字说得太稳,稳得反倒不像真的。
苏挽一个字也不信。她亲眼瞧着永夜侯是怎么被抬回这座府里的,那张脸白得没一丝活气,连太医都摇头说神仙难救,这才几日,一句「没事了」就轻飘飘打发了?
她想往里探,柴心却不动声色地往门前一挡,那身影立得像一堵墙,半分缝也不肯让。她到底没能迈进那道门槛。
柴心怕的,正是无影那桩天大的秘密,叫她这一双利眼一眼瞧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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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了苏挽,柴心转头唤来守宅的老仆,吩咐下去:往后这几日,多备些血豆腐,猪血汤这一类的吃食,日日都要新鲜的。
老仆应了,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多问。
这话又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苏挽耳里。她垂着眼,把这一桩,也悄悄地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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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这日起,那扇门便成了谁也跨不进的一道关。
柴心把自己和无影一并锁在了屋里,不许任何人踏进半步,每日只在饭时出来一趟,默不作声地把那一份份膳食领了去,转身又闭门,再没下文。屋里静得没有一丝第二个人的声响。
他几乎不曾合眼。日里替无影掖被喂水,夜里便守在床沿,听着他那一点点匀长起来的呼吸。旁人的疑,旁人的探,他一概不理,他这会儿心里装得下的,只有门内这一个人。
苏挽几番凑到门边屏息去听,听来听去,翻来覆去只有柴心一个人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哄着什么:「吃饭了。」隔上半晌,又是一句:「该歇息了。」
那两句翻来覆去的哄,听在门外苏挽的耳里,是一个疯了的人对着尸首说的呓语。可在那扇门后头,那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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