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压根不明白,柴心这是发的哪门子急。
那满身蓄势待发的杀气,在他看来莫名其妙。他扯了扯柴心的衣袖,仰着脸,一副不知出了何事的天真模样。
柴心低头,撞见他这副神情,那满腔的杀机,竟生生卡住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到底没能下得去手,只得把按刀的那只手挪开,转而努力替无影这副发不出声的嗓子说话,冲着苏秦二人沉声道:「两位都瞧见了,公子没事。」
苏挽惊魂未定,声音还止不住地发抖:「那……那你这几日为何死活不让我们进去?弄得我生生误会成那样!」
柴心斟酌着字句,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身子太虚,需得好生将养,见不得人扰。」说得磕磕巴巴,却也挑不出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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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这头听着,心思却落在了旁的事上。
在他看来,那位顾衍不过是被无端牵连进太守府那摊子事里的无辜人,他惦记着这人的死活,便冲苏挽做了个「顾」字的口型,无声地问她。
苏挽一怔,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那神情古怪极了,像是没料到他竟会问起这个人。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柴心却抢先一步,俯身一把将无影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退回了屋内,反手「哐」地一声落了锁,把那两双探究的眼,连同满肚子的疑问,尽数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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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重归昏暗清凉。
柴心把无影稳稳放回床上,神色凝重地俯身相劝:「公子,你不能再出去了。会暴露的。」
暴露?无影歪着头看他,不解其意。暴露什么?
柴心对上他那双清澈见底,半分机心也无的眼,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喉头滚了滚,斟酌再三,才拣那层无影能听,也最稳妥的说与他:「公子你这身子,与寻常人不一样。」
他说得极慢,极小心:「怕光,那双眼,还有旁的种种,但凡叫外头那些人细看了去,瞧出半分端倪,传扬开来,于你都是天大的祸事。这几日我把门闭得死死的,不教人进来,为的就是这个。」
他说的是实情,却远不是全部。
那几日外头早把他当成了一具尸首,他这「死而复生」在苏秦眼里何等骇人,还有那桩连他自己都不敢叫无影晓得的,无影究竟是怎么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这些,柴心一概咽进了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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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发不出声,便没法再往下追问。何况就算问得出口,柴心也只会装聋作哑,推说听不懂。
那一日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疙瘩,无影只能暂且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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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入夜的暗能一回回灌得充沛,那具熬干的身子也一点点养了回来,如今无影浑身上下都恢复如初,独独那条嗓子迟迟不见好,半个清亮的字也吐不出来。
身子既好了,他便比划着要出门透口气。柴心却硬邦邦地拦着,半步也不放他出去。
外头的光景,无影也约略知道了。苏挽到底把他还活着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满京城都只当永夜侯是大难不死,卧病将养,先前那点「侯爷没了」的惊疑就此散了。
可这宅子里头,柴心却像一头困兽,把无影也一并困在了这方寸暗屋之中,日日守,夜夜守,那扇门于无影,竟成了出不去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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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到底忍不住了。
他抄起那柄永夜伞,伞尖直直指向柴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开,我要出去。
柴心立在门前垂着眼,只摇头,仍是不让。
无影恼了,扬手便打他,伞身、拳头落在他肩上臂上,他纹丝不退,也不躲不挡,就那么受着。
无影心一横,足下暗能一凝,便要使个瞬步从他身侧掠出去。柴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无影是真真切切地愤怒了。柴心他这是要做什么?把他锁死在这屋里头,一辈子不许出去了么?
他活了那么久,纵是在永夜,也从不曾被谁这样硬生生地拘着。可如今,拘着他的偏偏是柴心,是他在这世上认下的,最不愿伤的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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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攥着无影的手腕,没松。
他抬眼撞上无影那双烧着怒火的眼,从那里头读懂了他无声的质问,读懂了他只当自己是要囚他,要把他锁死在此。
这一下,比方才那些拳头打在他身上,还疼。
他张了张口,那素来笨拙的舌头费力地想把心里的话捋顺:「不是的,公子……我不是要锁你。」声音哑得厉害,攥着无影手腕的指节却收得更紧,半分不肯放,「外头那摊子事还没了,你这身子才刚好,我……」
他卡了壳,到底没把那句「我不能再让你出半点事」利落地说出来,只翻来覆去地哽:「再等等,等你嗓子好了,等外头清净了,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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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这般不松手,越是这般车轱辘话来回地说,那副困兽似的执拗,在无影眼里便越像是铁了心要囚住他。
可他攥着无影的那只手,分明在抖。
他不光怕无影出门露了行迹,更深的那一桩怕,是前几日无影死在他怀里的那场天塌地陷,他至今没爬出来。那一阵失而复得的后怕,正化作了这双死也不肯松开的手。
这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死死盯着无影,那不让步的执拗底下,还掺着一丝藏不住的惊惶。他认得无影动怒的征兆,更怕他这一气,那门以情绪为薪柴的暴怒便要窜起来,灼了他那道还没养利索的心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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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死死压着那口要烧成暴怒的气,不敢叫它真窜起来。
可这股愤怒堵在胸口,无处可去,到底变了味,化成了一种近乎胡闹的任性。他一翻身爬到柴心身上,张口便朝他脖子狠狠咬了下去。死柴心,咬死你。
谁知柴心竟像是早料到他这一口,非但没躲,连肩头都没缩一下,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由着他咬。
无影牙齿还没破开他的皮肉,反倒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那股胡闹的劲头当场就泄了。他怎么半点不躲?倒像是早就备好了,专等他来咬似的。
无影松了口,狐疑地比划着问他:柴心,你到底怎么了?柴心却抿着唇,不答。
他哪里知道,柴心由着他咬、半分不躲的缘故。那一日他亲眼瞧着无影是怎么靠那一口血活过来的,打那时起,他便巴不得无影来咬他,来吸他。只要能换无影一条命,他这一身血,要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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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着,两人又僵持了大半个月。
这些时日,柴心陪着无影困守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屋里,竟也跟着昼伏不出,那张脸一日一日褪去血色,苍白得有些骇人,人也添了些咳嗽气短的小毛病,分明是这般不见天光,不沾烟火熬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铁了心拖着无影,半步不许他踏出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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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实在无可奈何。总不能为了出这道门,真把柴心给伤了罢。
他索性也耍起赖来,整日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床顶的帐幔,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想,由着自己一点一点蔫下去,权当同他赌气。
偏偏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消沉模样,把柴心彻底慌住了。
他守在床边,眼睁睁看无影这般什么都不进,一日比一日没了生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急得渗出汗来,坐立难安。
慌着慌着,不知哪一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的法子,俯下身,颤着手把自己一根手指轻轻探进了无影的唇间,嘴里反反复复,近乎哀求般地念叨着:「公子,快垫垫吧……公子,垫垫……」
那一根探进无影唇间的手指,是柴心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才敢拿出来的法子。他怕无影嫌他,怕无影知道了过意不去,可眼看着无影一日日蔫下去,他到底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再把自己这点血,喂给无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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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垫?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念头在无影脑中倏地浮现,再压不住了。
他用那条才将将能出声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极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道气音:「那日……我……喝了……你……的……血……」
柴心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那不是寻常的怔忡,是一种事情被当场戳穿的,措手不及的愣。他张皇了一瞬,旋即又慌忙搬出那套用滥了的说辞,结结巴巴地拦他:「公子别说话……你嗓子还没好,仔细又……」
可他这点遮掩,于无影实在太好看穿了。他越是急着堵无影的嘴,便越是把那个答案坐得严严实实。
无影看着他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唇边慢慢漾开一丝自嘲的笑。
原来如此。原来那日他不是凭着什么暗能,什么独门功法熬过来的,他是吸了柴心的血,才活下来的。
这个认知,比那毒,比那濒死,都更叫他难受。他原就活得像个异类,如今竟连活命,都要靠生生吸干身边人的血。他想起柴心那几根手指上的咬痕,那是他自己留下的,是他这副不干净的身子,在最不省人事的时候,烙在这个人身上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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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没再多看他。
趁着柴心还沉在那阵慌乱里没回过神,他悄没声地使了个巧劲,把柴心连人带话一并推出了房门。门一合,他便如往日闹别扭那般,将整个身子轻轻抵在了门后。
柴心在门外,到底是不敢硬踢这扇门闯进来的,怕的是撞着了门后的无影。
门内门外,一时静默。
无影伏在那冰凉的门板上,一遍一遍地,对着门那头的人,说着他说不出口的话。柴心啊,你瞧,我连人都算不上,是个要吸人血才活得下去的怪物。这样的东西,你陪着做什么。走吧,离了我,去过一个人该过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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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柴心张了张嘴。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给门里的无影听。想说那一日他怎么以为无影死了,怎么抱他回来要给他守灵,想说他会吸血又怎么了,他这样自己求都求不来,想说别撵他走。
可这些话堵在他那条笨拙的舌头后头,翻来覆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来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越是要紧,越是滚烫的东西,他越是说不出口。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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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渐渐没了声响。
可无影伏在门板上,分明知道他没有走。隔着那层薄薄的木头,他听得见柴心放轻了的呼吸,听得见他缓缓挨着门板坐下,衣料蹭过门框的窸窣。
他就那样在门外坐定了,沉默地,固执地,守着这扇无影不肯开的门。
无影在门内沉默,他便在门外,陪着无影一道沉默。
一个说不出「别走」,一个说不出「我是怪物」。两个一样笨、一样犟的人,各自把满心要说的话咽回了肚里,只隔着一扇门,谁也不出声,谁也不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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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三天。
他们两个,都是倔到骨子里的人。门内门外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无影抵着门不开,柴心便守着门不走。
这几日,柴心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就那样跪守在无影的门前。他那具本就被这半个多月不见天日熬空了的身子,早过了能撑的极限,全凭着一股不肯松动的意志,硬生生钉在门外。
偏生天时也跟他过不去。节气入了冬,寒意一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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