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声清冷的「放肆」凭空炸响,截断了庄石磊那满嘴的污言秽语。
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极华贵的年轻人,正不疾不徐地踱近庄石磊。
他一身衣料考究,纹饰精致,那份从容贵气一看便知出自不凡门第。年纪虽轻,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惯于发号施令的派头,仅那一声断喝,便压得满院的喧嚷生生矮了半截。
庄石磊那骂人的气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那年轻人也不理会愣住的庄石磊,目光径直落到无影脚边,落到那个高烧昏死,却仍像只死狗般紧紧抱着无影腿的柴心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那神色里说不清是讥诮,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这一院的狼狈,那个哑着嗓子淌着泪的侯爷,那个昏死过去的侍卫,那个扯着破锣嗓子的莽汉,落在他这双见惯了富贵场面的眼里,倒像是一出难得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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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抬眼看向无影,撩袍拱手,行了一礼,那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语气却疏淡得很:「见过永夜侯。」
庄石磊在旁,从这人进门起便没认出是谁。可瞧那一身行头,那份压人的气派,又对永夜侯执的这一礼,显是个来头不小的角色。他一时摸不准对方的底,那满腔要替柴心讨公道的火,竟不知往哪里发了,只僵在原地,警惕地盯着这不速之客。
而无影,哑着嗓子,淌着泪,脚边横着昏死的柴心,就这么撞上了这位凭空冒出来,身份不明的贵客。
这般狼狈的一幕,怕是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长这么大,都不曾撞见过的。一个堂堂侯爷,哑着,哭着,蹲身护着脚边一个昏死的下人,半分侯爵的体面也顾不上。
那贵公子见状,不慌不忙地报出了来历:「在下乃珩王第三子,赵翊。今奉旨意,特来为永夜侯传陛下口谕。」
「陛下口谕」四个字一出,庄石磊那点江湖人的悍气登时矮了下去。皇命当前,由不得他放肆,他咬了咬牙,到底把满肚子的火气咽了回去,撩袍跪了下去。
无影却还立在原地,犹豫着这礼该不该行。
赵翊将他这迟疑看在眼里,却也不点破,反倒疏疏淡淡地抬了抬手:「永夜侯不必多礼,您站着听就是了。」
珩王是当今圣上的兄弟,这位赵三公子,便是正经的天潢贵胄。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物,亲自跑这一趟来传一道口谕,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无影那来历不明的底细,显是早惊动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家,才会遣这么个人来,亲眼看一看他这位新封的侯爷,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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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影这会儿,哪有半分心思去听什么口谕。
他满心满眼都在脚边那个昏死过去的人身上。柴心烧得那样烫,那张素来沉得像铁的脸此刻通红一片,他六神无主,旁的一概入不了耳。什么珩王世子,什么陛下口谕,于这会儿的他,都远不及柴心眼下那一口气来得要紧。
他这一生在永夜也好,落到此世也罢,认下的人本就没几个。柴心是替他挡过最多风雨的那一个,如今眼睁睁看着他烧得人事不省,无影心里那点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深。
无影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赵翊看得分明。他也不恼,话锋一转,慢悠悠道:「陛下体恤永夜侯抱恙,还赐下了一位太医随行。永夜侯您看……」
说着,他身后果然转出一位提着药箱的太医来。
无影点了点头。那太医会意,上前便要为这位「抱恙」的侯爷诊脉。无影却倏地把手一抽,转而抬指,指了指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柴心。
那是御赐的太医,是冲着他这位侯爷来的。可无影看也没看自己一眼,头一个心疼的,是脚边那个下人。
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主仆的分别。柴心是为他熬成这副模样的,是替他挡了那一身绳伤的。这御赐的金贵太医,头一个先紧着柴心,于他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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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一愣,赵翊那双带笑的眼却眯得更深了几分。
一个御赐的太医,侯爷自己不用,倒先紧着一个下人。他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永夜侯,真是御下有道啊。」
无影没有回应,只盯着那太医,等他去看柴心。
赵翊见无影对他这番话,这份恩典皆是淡淡的,连个眼神都欠奉,那张含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轻轻哼了一声:「久闻永夜侯傲气无双,目无余子,今日一见,倒果真是名不虚传。」话里带了刺。
在赵三看来,这位永夜侯处处都透着古怪。该急的不急,该谢恩的不谢,一个御赐的太医,宁可先紧着一个下人。寻常人在皇命跟前,谁不是诚惶诚恐,把那份恩典捧到头顶上?偏他这位侯爷,待这天大的体面,淡得像没看见。越是这样,赵三心里那点想把他看穿的念头,便越是按捺不住。
无影仍旧没理他。
直到那太医搭脉看过,回禀说这位侍卫不过是急怒攻心,又冻又累熬出的高热,并无大碍,将养几日,烧退了便好。
听到这话,无影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这些时日压在他胸口的那块大石,那道隔着一扇门的煎熬,似乎也随着这一句「无大碍」松了一松。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他被那道隔门的结,被柴心的病,被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直到这一声「无大碍」落地,他才觉得,那口悬了许久的气,总算能松下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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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松这口气的当口,他利落地把那昏迷的柴心弄进了屋,反手便将门关上了。
那位珩王世子,连同他的口谕,他的恩典,便都□□干脆脆地关在了门外。皇恩浩荡,于无影,竟还抵不过门里那一个人。
吃了这么个结实的闭门羹,赵翊却也不动气。他低低地,玩味地笑了一声。
这位永夜侯,倒比传闻里还要有趣几分。他竟不急着走,吩咐人自寻了一间空厢房,就这么在这侯府里住了下来。
他本是奉旨来传一道口谕的,宣完便可走。可这位永夜侯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勾得他竟生出几分赖着不走,要看个究竟的兴致来。
这一夜,再无别话。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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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凌晨,那位赵三公子便领着太医,又来拍无影的房门了。
这一回他倒是客客气气的,隔着门细声说道,陛下惦记着永夜侯的身子,昨日见他状态不对,不敢硬要他看诊,今日他既缓过来了,这脉无论如何是得让太医好好请一请的。
话说得周全,无影也不好再拒,便开门由那太医上前搭脉。
他原是极不耐烦应付这些的。可那御赐的太医,那位赖着不走的世子,都是他眼下惹不起、也躲不开的麻烦,倒不如顺着他们,把这一套虚礼应付过去,好早些出京清净。
还是那一套。太医搭着无影的脉,眉头一点点蹙起,沉吟良久,话说得遮遮掩掩,含含糊糊。
什么「侯爷这脉象,是娘胎里带来的亏损」,什么「根基如此,怕是……唉,侯爷还需善自珍重」。那些话他没一句说死,可无影这些时日听得多了,那层窗户纸底下的意思,懂的人自然都懂,先天不足,命不久矣。
无影心里只觉好笑。这一副被人一遍遍判了死期的身子,偏偏是这世上最不必担心寿数的。可这话他说不出,也不能说,便由着他们替自己叹气。
说来也是桩说不出口的荒唐。满京城都当他是个风一吹就要散的病秧子,争着抢着地可怜他这条短命。可这屋里屋外,从太医到世子,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过他。他们今日替他叹的这口气,要等到几十年后,才该轮到他来替他们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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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回,太医搭着搭着,又添了一桩。
他抬眼瞧无影,迟疑着问,侯爷这脉里余毒未清,喉间可是说不出话?无影点了点头。
这哑了多日的嗓子,连他自己也不知几时才能好。可眼下,他倒宁愿就这样哑着。省得一开口,又要去面对那些他实在不知该怎么答的话,又要去碰那道与柴心解不开的结。
立在一旁的赵三,这才恍然。原来昨日无影那一声不吭,对他爱答不理,竟不是故意拿乔托大,他是当真发不出声来。
他眯了眯眼,唇角那点玩味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位传闻中傲气无双的永夜侯,原来还病得说不出话。这一下,他心里那点兴味反倒更浓了,有趣,越发有趣了。
也正因瞧出无影今日柴心无碍,心气松快了些,赵三便挑了这空当,客客气气地请他躺着,好生听他宣那道搁了一夜的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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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谕绕来绕去,原是这么一桩。
近来江湖上要办一场武林大会,各路人马云集,鱼龙混杂。陛下唯恐那帮天不怕地不怕的武林中人借机生事,便点了无影这位「深谙江湖,又有侯爵体面」的永夜侯,去那大会上走一遭,镇一镇场面。
至于赵三公子,则自陈对江湖武林「心向往之」,自请跟着无影一道去开开眼界。
口谕宣得堂皇,可无影听着听着,那字缝里透出来的真意却瞒不过他。
陛下这哪里是托他办差。分明是嫌他这么个查无来历,又深不可测的怪人杵在京城碍眼,寻了个不轻不重的由头,把他客客气气地打发出去罢了。那一句「你怎么还在京城」的言下之意,他听得清清楚楚。
无影心里并不恼。一个来历不明,又叫人看不透的人,留在天子脚下,本就招忌,这道理他懂。能换一纸由头,客客气气地出京,对他而言,反倒乐得清净。
他在这京城里挣下一个侯爵,又险些把命丢在那座太守府里,闹到如今,落得满身的伤,一嗓子的哑,还有那道与柴心解不开的结。这地方,他原也待够了。出去走走,避开那些探究的眼,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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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无影这头应付着钦差太医,那头这侯府里的人事,也悄然换了番光景。
苏挽眼见柴心病倒,起不了身,便不声不响地接过了伺候无影起居的活计。
这位曾被罚作「使唤丫头」、又被柴心日日「切磋收拾」的女捕快,如今倒真真切切,尽心尽力地伺候起这位侯爷来,端水,布膳,添衣,竟比那几个老仆还妥帖几分。说来也怪,自打从那座太守府里把无影拼命寻回来之后,她便不知不觉地,把这个古怪的侯爷,认作了自己非护不可的人。
她大约也说不清自己是几时变的。从那个被罚来端茶递水、满心不情愿的捕快,到如今守在这病弱侯爷身边,连他一口水都要亲手温好。可经了太守府那一遭生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古怪的侯爷,是值得她这样护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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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的厢房里,是另一番光景。
庄石磊正叉着腰,劈头盖脸地数落着刚醒转的柴心,骂他不争气,骂他犯傻。柴心底子厚实,那场高热退下去人已无大碍,只是脸色还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骂够了,庄石磊到底压不住疑,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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