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瞧着柴心那副又疼又无奈,强自咽下担忧的模样,心里头也软了软。他站起身,轻轻唤了他一声:「柴心,」他顿了顿,「跟我出去走走吧。」
这一声「柴心」,落在容怀山耳中,原本他还沉浸在对无影那份敬重里,可下一瞬,那两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震,血色都褪了几分。
柴心。
这个名字,他怎么会忘?执掌武林这些年,这个名字,曾是何等的骇人听闻。多少年前,江湖上凭空冒出这么一号煞星,一夜之间,灭了人家满门,染了一身的血,从此销声匿迹,再没了音讯。那是个提起来都叫人脊背发凉的名字。
当年那桩血案,闹得整个江湖人心惶惶。多少成名的人物想缉这煞星归案,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到头来,只当他早死在了哪条阴沟里。谁能想到,这许多年过去,那个名字,竟会以这般方式,重新落进容怀山的耳朵。
原来。原来侯爷身边这个深不可测,寸步不离的黑衣侍卫,竟就是那个柴心。
无影却浑然不觉容怀山的失态。柴心依言上前,小心地扶住他,二人一前一后,便这么出了厅堂,往那月色融融的庭院里,溜达去了。
·
待无影二人的身影一出门,容怀山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急急地凑到赵三身边,压着嗓子,神色惊惶地,把那「柴心」的来历底细,一五一十地说了。那是个手上沾过满门人命的煞星,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永夜侯贴身的护卫?
赵三听罢,眉头也是一锁。这事,确实有些棘手。
柴心武功之高,对侯爷之忠,他是早就看在眼里的;可这「灭人满门」的血腥过往,他却是头一回听说。一时间,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侯爷他,究竟知不知道身边这个人的底细?若是知道,他又为何,偏偏要把这么一个背负着血债,深不可测的危险人物,这般毫无防备地,留在自己身边,贴身相伴?这其中的缘由,赵三一时也想不透。
而厅堂里那两人的惊疑暗涌,无影却是一概不知。此刻的他,正由着柴心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悠悠地走在那洒满月光的庭院里。夜风微凉,月色正好。
身边是那个无论他是人是鬼,无论他要赶他走,还是闯下多大的祸,都死心塌地守着他的柴心。旁人眼里那个骇人听闻的煞星,于无影,却只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认下了的人之一。一时间,无影只觉得,难得的安宁。
这世道于他,处处是探究的眼,提防的心。唯有身边这沉默的人,是他可以全然不设防的。月色底下,一主一仆,谁也没说话,可那份不必言语的安稳,是无影在这陌生世道里,难得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这盟主府的庭院,修得着实不错。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月光一洒,别有一份清幽雅致。无影由着柴心扶着,慢慢地走着,看着,倒难得有了几分闲情。
可这份闲情,没能持续多久。二人转过一道回廊,不防,竟与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是个江湖打扮的陌生男子,不知是大会上哪一路的人物,这般时辰,竟独自一人,在这盟主府的深处走动。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里会有人。他借着月色,打量了无影一眼。大约是无影这身病弱文弱的模样,又这般面生,他压根没认出眼前这位便是「永夜侯」,眉头一拧,竟是厉声喝问:「什么人?!」
这一声厉喝,落在柴心耳中,无异于一道触发的引信。他护在无影身侧,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刹那间冷了下来。
竟敢这般对公子出言不逊?一股冰冷彻骨,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气,自柴心周身骤然迸发,如有实质般,直直地,森然地,朝那江湖人罩了过去。那一瞬间,柴心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寡言守礼的侍卫,而是一头嗅到了冒犯,随时要噬人夺命的凶兽。
那江湖人猝不及防地撞上这股杀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退数步,连呼吸都滞住了。他这才惊觉,眼前这看似不起眼的一主一仆,竟深不可测,动了真正的杀机。
而厅堂之内,容怀山与赵三,本就因柴心的事心绪不宁,此刻骤然感知到庭院里那道凶戾迸发的杀气,二人皆是脸色一变。
出事了。
他们再不敢耽搁,慌忙起身,急急地往庭院里赶了出来。一时间,月色清冷的庭院里,杀机一触即发。
无影抬手,轻轻按住了柴心的胳膊。这人,反应也实在是太大了些。不过区区一句喝问,何至于动这般真格的杀机?
无影心里明白,柴心之所以这般风声鹤唳,一点就炸,根子还在他自己身上。自打上回那一遭九死一生,险些就那么没了之后,这看似沉稳的人,心里便落下了一道深深的惊惧。打那以后,但凡有半分可能伤着无影的苗头,他便如惊弓之鸟,恨不能将那威胁连根掐死。
他不是嗜杀。他只是,太怕再失去无影一回。
这份惊惧,原是无影亲手种下的。那一回他若当真没了,柴心怕是连同自己,也要一并葬了进去。如今这看似冷硬的滔天杀气底下,裹着的,不过是一个怕极了的人。
无影看得分明,便也不忍叫他再这般绷着。他轻声道:「无碍。」
这两个字一出,柴心周身那滔天的杀气,便如潮水般,迅速地收敛了回去。他到底是听无影的。
那江湖人见这杀气退了,惊魂稍定,先前的惧意一过,那股子江湖人的嚣张劲儿,反倒又冒了上来。
他大约是觉得受了惊吓,丢了面子,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无影一番,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个走路都要人扶的病秧子。也配在这盟主府里横?」
病秧子。
无影在心里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怎么来来去去,总有人爱拿这病秧子三字说嘴?真真是烦。他这副身子在白日里是弱了些,可也没弱到要被一个夜里偷偷摸摸的人,这般指着鼻子奚落。
也就在此时,容怀山一脚迈进了庭院,正正听见了那江湖人这一句「病秧子」。
老盟主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
他认得这冒失之人,是大会上某个二流门派的弟子。可这蠢货,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对谁放肆?那是朝廷钦封的永夜侯。当众羞辱天家钦差,这要是计较起来,是抄家灭族都担待不起的大罪。
容怀山魂都快吓飞了,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指着那江湖弟子,声音都发着颤:「放肆!你可知道,你眼前这位,是谁?」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永夜侯!」
「永……永夜侯?」
那江湖弟子脸上的嚣张,咔地一下凝固了,旋即化作一片惨绿的死灰。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完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他方才厉声喝问,出言羞辱的那个「病秧子」,竟是那位传闻中聪明绝顶,又圣眷正隆的永夜侯。这一夜的冒犯,怕是要叫他把命都搭进去。
满院的人,一个吓白了脸,一个跪倒在地,一个杀气未消。唯有无影,立在那月光底下,由柴心扶着,对这一院的兵荒马乱,半分也没往心里去。
他心里那点疑,却没散。这人是大会上的弟子,三更半夜的,不在歇处待着,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地摸到这盟主府最深的内院来,撞见了人,又是那般厉声盘问。他到这内院深处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那弟子跪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无影却没急着叫他起来,也没急着发作。那点疑还堵在心口,他面上仍是那副倦怠病弱的模样,可夜里的他,眼睛虽看不真切,那颗心却格外清明。
无影只极轻地侧过头,朝赵三低低吐出半句:「问问他。」
声音轻飘飘的,旁人只当是侯爷体弱,懒得多言。可赵三最懂无影这些似有若无的气口,心下立时会意,侯爷起疑了。
赵三上前,似笑非笑地睨着那跪地的人。
「三更半夜,撇下歇处,独个儿走到这盟主府最深的内院里来。」他慢悠悠道,「这地界,你倒是熟门熟路得很哪。」
这一句,软中带钩。
弟子血色褪尽,强辩说自己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一时走岔了路。无影阖着眼静听。那人话里每一丝飘忽的颤,每一处刻意的停顿,都瞒不过他那点感知。散步,走岔路,假的。他极轻地摇了摇头。这道信,落在赵三眼里,侯爷说,这人在撒谎。
赵三话锋陡然一沉。
「这盟主府里前几日才死过人,凶手至今没影。偏巧这节骨眼上,又冒出你这么个睡不着、走岔了路、专往内院深处钻的。」他盯着那弟子,「这话,叫人怎么信?」
「死过人」三字一出,弟子整个人僵了。
他眼底窜过的那点慌,不似做贼要杀人的狠戾,倒像撞破了什么、怕被攀扯进去的惊惶。不像凶手,可也绝不是来散步的。
容怀山在旁,沉下脸,亲自喝了一声:「从实招来,否则以擅闯论处,扭送官府。」
盟主压阵,侯爷阖眼坐在主位,柴心那一身杀气还未散尽。三座大山压下来,弟子那点侥幸彻底崩了,竹筒倒豆般,全招了,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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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江湖底下近来悄悄传起了一桩传闻。这一届大会争的何止是盟主之位,何止是武林秘籍,那老盟主手里,还攥着一张能叫人一夜暴富的宝图。
这弟子门派不大,自己又没什么出息,听了这风声便活络起来,趁夜摸到盟主府里,想探一探,撞一撞运气。谁知,先撞上了无影他们这尊阎王。
无影那阖着的眼,睁开了一线。
风声。
那图的事,竟已漏到了江湖底下,连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弟子,都闻着了腥味。
无影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杀人灭口,是把人往死里捂;散播风声,是把水往浑里搅。这一捂一搅,若出自同一只手,那便是要借着满城的浑浊,把那几桩干干净净的命案,遮得严严实实。
好深的一手。
能想出这般明暗两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江湖草莽。一面在暗处不动声色地取人性命,一面在明处把风声越搅越浑,把那几桩干净的杀心,尽数藏进满城的喧嚣里。这份心思之深,之冷,之有耐性,叫无影心里也微微一沉。寻常的贪财之徒,是断断做不到这般地步的。
这风声是谁放的,无影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只是这会儿,他心里头也着实有些不痛快。
容怀山方才那一嗓子是好心,怕这弟子冲撞了天家闯出祸来,情急之下喊破了他的身份压人。可老盟主忘了,无影今夜是怎么来的。遮光大袍裹得严严实实,悄没声地登门。他今夜秘密造访盟主府,私会老盟主这一桩,本该烂在这几堵墙里的。
大会换届的当口,永夜侯深夜避众,独见盟主,这事一旦传扬出去,旁人会怎么想?是站了队,偏了心,还是在暗中查什么?
那「镇场中立」的架子要塌,「示好慕容」的那步棋,更要平白多出一道破绽。而眼前这个吓瘫的弟子,把这一切,都看了个正着。
无影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赵三一眼。这烂摊子,你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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