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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金蝉脱壳

醒来时,已是傍晚。这一觉睡得极沉极稳,他只觉那缠了多日的迷雾尽数散去,神志难得地清明,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昭儿昨夜那番话,到底把他从那困局里头,彻底解了出来。

无影转头看了看守在一旁的严昭,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个点头,那姑娘的脸刷地便红了,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那一夜的话,那讨好的心思,到底是得了侯爷的回应。

无影拿起那柄伞,披上披风,撑着从榻上站起了身。这一回,他没有再倚到窗边去,而是缓步走到那张正经办公的椅子前,端端正正地,第一次坐了进去。

他要做收网的主帅了。

他取过这几日的卷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可这读,于他而言,是桩极费气力的苦差。

他那双眼睛太过灵敏,得时时刻刻精准地拿捏着一个极难的分寸,用力稍重,那纸上的字便要陡然放大成密密的纤维,化作森森的骨架,眼前一片狰狞;放松一分,又模糊作一团辨不出形。

他须把它死死控在那「刚好看清字,又不放大失真」的窄缝里,半分都错不得。这般控着,看得他眼睛酸胀发疼,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可他到底是真真切切地,把那几日的线索,一行一行读了下去。

不多时,柴心,温让,霍铮陆续进了门。一进来,几人都是一怔。

昨夜还失魂落魄,神游天外的侯爷不见了。眼前这位,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的椅子里,披风加身,手里拿着卷宗,正凝着神「读」着,那一身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气度,分明已经准备停当,只待发号施令。

只是在他们眼里,侯爷的眼睛是早已瞎透了的。是以柴心瞧着他这副捧卷凝神的模样,只当他是撑着主帅的架势,做个样子罢了,那卷宗想必是「读」不真切的。

柴心眼眶微微一热,却半个字也不会点破,只默默立到无影身侧,由着无影撑起这副主心骨的架势。

温让亦是如此作想,他一夜的忧惧一扫而空,只觉这位肯强撑着做样子也要坐镇收网的侯爷,比谁都教人心安。

他们谁也不知道,无影这会儿,是在拼着一身的辛苦,真真切切地读着那字字句句。霍铮立在一旁,看着主位上那病弱却气定神闲的身影,心里那股敬服又重了几分。

收网之日,到了。主帅,已经就位。

入夜,月上中天。夜色一沉,他周身的暗能尽数回笼,那白日里虚浮的身子重新稳了,利了。今夜,是收网的时辰。

交割的地点,便在城外漕河下游一处废弃的旧货栈。那地方临着水,避着人,最是隐秘。他早早便布下了网。

霍铮避开了漕阳那些来路不明的官兵,悄悄调集了一队信得过的好手,分散埋伏在货栈四周的芦苇荡与残垣后头。

柴心是这一网最锋利的刀,伏在离交割处最近的暗影里。温让则守在后路的接应处,备着笔墨绳索,只待人赃拿下,便要一一录供押解。

无影自己,则伏在货栈对岸一处高坡的树影里。这是他的时辰,他那双夜里清明的眼,那对灵敏到极致的耳,把对岸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尽数收入囊中。

他不必凑近,那整片交割场,便如一幅纤毫毕现的画,铺陈在他眼前。

约莫三更时分,漕河上悄无声息地摇来了几条乌篷船,正是漕帮的船。船一靠岸,便有人将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搬下来,码在岸边。

借着夜色,他看得分明,那一口口箱子里,装的正是这半年来祸乱漕阳的假票与赃银。

岸上,早有一拨人候着了。九幽的杀手散在四周的暗处,按刀警戒,那一身的杀气,连隔着河他都觉得出来。验货的,点数的,交接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无影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钉在了一个人身上。一袭月白长衫,一张被斗篷阴影遮住的脸,负手立在场中,气定神闲地看着手下人搬箱验货。旁人对他无不恭谨。

是他。那个遮面的客商,那条藏在这一切背后的大鱼,终于亲自现身了。无影的心跳沉稳有力。货齐了,人齐了,那条最大的鱼也游进了网里。

万事俱备。他不动声色地敛了敛伞,那暗藏的寒芒已蓄势待发。

时机,到了。他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掠过河面。与此同时,他打出了约定的暗号。

刹那间,四下里芦苇翻飞,霍铮一声暴喝,率着埋伏的好手从残垣后冲杀而出,将那交割场团团围住。火把骤然亮起,照得满场如同白昼。

「钦差办案,一个都不许走!」

那伙人猝不及防,登时大乱。可九幽的杀手到底是亡命的角色,转眼便反应过来,拔刀格挡,护着那些箱子和那遮面的客商,与冲上来的好手厮杀成一团。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柴心如一道黑色的旋风,黑刀出鞘,径直杀向那几个最棘手的九幽死士。他如今的身手已深不可测,几个照面,刀光过处,那几个亡命徒便接连倒地。

霍铮带着人,从外围一点点收紧,把那些押货的漕帮帮众,交割的喽啰尽数擒下,绳捆索绑。

而无影,掠过混战的人群,目标只有一个,那个遮面的客商。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住了他,这条线便能一路掀到底,那个连九幽都为他驱使的幕后真凶,便插翅难逃。

无影瞬影一展,墨色的身影在乱军中穿梭如鬼魅,避开一道道刀光,眨眼便欺到了那月白长衫之人的身后。他伞尖的寒芒一闪,封住那人周身退路,一伸手便要将他擒下。

可就在无影指尖将要触到那人衣袂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那遮面之人身周,骤然爆起数道身影。是几个一直死死护在他身侧的九幽死士。

他们竟不闪不避,齐齐朝无影扑了过来,那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分明是用自己的命,来给那客商换一条生路。

无影不愿沾这无谓的杀孽,伞势一转,巧劲卸开他们的攻势,可这一缠,便是几息的耽搁。就这几息。

那遮面的客商趁着这死士拼命换来的空档,身形一晃,竟极快地退入了货栈背后那一片漆黑的,临着水的暗影里。

无影卸开死士,瞬影疾追,可追到那暗影处,眼前却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河岸与黑沉沉的流水。

那个人,连同他那张始终没能看清的脸,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岸边只余几道凌乱的,转瞬便没入水里的痕迹,再寻不见半分踪影。

无影立在河岸边,夜风拂过,那月白的身影,已彻底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混战渐渐平息了。

这一网,撒得不可谓不大。假票,赃银,一箱箱缴获在案;漕帮押货的帮众,交割的喽啰,护卫的九幽杀手,擒的擒,伏的伏,绑了一地;顺着这一场,那洗银的绸缎庄,那闭门装病的周主簿,也一并都跑不掉了。

这桩祸乱漕阳大半年的私印银票案,到今夜,总算是连根掀了起来。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可他站在这堆满了赃证人犯的场子中央,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个最该被擒住的人,那个遮着脸,藏在这一切最深处,连九幽都肯为他拼命换命的幕后真凶,终究还是从他指间,金蝉脱壳,溜走了。

线索到了那人那里,便断得干干净净。无影赢了这一场,却独独没能抓住他最想抓住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一轮月。爹爹今夜,露了好大的威风,破了好大的案子。只是……到底还是让那条最大的鱼,跑了。那一夜收网过后,他便放出了风声。

只说永夜侯为捉拿那伙逆贼,亲身涉险,奔劳了一整夜,回来便染上了重重的风寒,如今卧床不起,汤药难进,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这风声放得恰到好处。他这病弱钦差本就在鬼门关前走过几遭,如今为案子拖垮了身子,命在旦夕,旁人听了,无不信以为真。

一连过了十几日。那桩私印银票案,便像是彻彻底底地了结了一般。

市面上,再没有出过一张假票;暗处那些原本死死盯着侯府,盯着他一举一动的耳目,也仿佛得了准信,一个个悄没声儿地撤了,散了。

漕阳城,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无影卧在床上,日日「养病」,静静地等着,看那条溜走的大鱼,会不会在以为他将死,放松了戒备之后,露出什么马脚来。

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侯府那扇紧闭的大门,被人叩响了。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一身的尘土,显是赶了极远的路,极急的路。他不求见旁人,开口便道,要见夜柴心。

仆人不敢怠慢,忙进来通报。柴心听了,眉梢微微一挑。是华府来的人。他起身出去见了。那远道而来的人也不多话,只把憋了一路的一句话,急急地交到了柴心手上。

那人说,这是叶医师叫他星夜兼程送来的口信,至关紧要,半刻也耽搁不得。

那人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

「叶医师说,错了,错了,莫要吃补气血之药!」

柴心的脸色,霎时大变。柴心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无影身上那桩天大的秘密。也正因如此,这短短一句话,于旁人或许只是寻常医嘱,落在柴心耳里,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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