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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梦前尘(七)

弗亚吉餐厅的餐桌中央总有各色花束交错堆叠,今天的铃兰与白玫瑰花茎切口还泛着潮湿的绿意。

乔利达坐在上首,手里的杯沿描着一圈铂金细线,与无名指上那颗枕形钻交相映照。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斜对面正挖鱼子酱的人身上。

“你们是没看见。”咽下一小勺,范迪将餐具搁在碟边,“雅尔那孩子,上周骑马摔下来,左手骨折,可吓坏我了。”

“伤着骨头可不是小事。”格罗斯捂住嘴,耳垂上两粒大号珍珠晃了晃,“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可不吗,好在救治及时,还是综合医院的骨科权威动的手术。”范迪抿了口咖啡,“不过雅尔倒是满不在乎,跟我说,母亲,骑马要是不摔,那还叫骑马吗?”

一句话没半个笑点,几个女人还能发出参差不齐的低笑。

“说起来,雅尔和阿忻同岁吧?”格罗斯换了个话题,“上次见她还是暹罗的滑雪场,那孩子头回上雪道,吓得攥着教练的袖子不肯撒手,甚是可爱。”

乔利达嘴角噙着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瓷杯:“阿忻啊,性子软弱,不过也好,女孩子家家要那么多胆识做什么?总归都得老老实实嫁人。”

钻石折射出冷锐的光,落在手背的静脉纹路上,把血管里的温度都降下去。

“时夫人,有件事雅尔让我务必跟你提一提。”按了按嘴角,范迪身体做正了些,“那孩子自从上次在拍卖会上见了阿忻一面,便记到现在。”

乔利达还没出声,格罗斯先发出一句意味深长的“哦”,尾音上扬。

范迪模仿起孩子的语气,“他跟我说,‘母亲,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孩子,能把一件烟灰色薄纱裙穿得跟晨雾似的。’”

这回大家是真忍俊不禁了,格罗斯双手相合于胸前,陶醉地说:“瞧瞧,多浪漫的一见钟情,这比喻用的!”

乔利达的眉毛也弯起来:“去年天堂高尔夫邀请赛,青年组冠军是雅尔吧?”

“是前年,去年没发挥好,可惜才拿了亚军。”

“亚军也很厉害了,我们家松琪还说雅尔是他学习的榜样呢。”

“松琪还小,未来无限潜力。”客套两句,范迪又绕回自家,“只是浪漫也好,冠军也罢,雅尔到底缺了点他父亲的自信。”

“噢?他不敢追求阿忻啊?”

“敢是敢。”范迪长叹一口气,有些惋惜地瞥向格罗斯,“可他只会邀请,频频被拒绝后,就挫败了。”

格罗斯还没往下给出情绪价值,一个杯子无声搁回托碟。

乔利达终于说话:“可能是阿忻太害羞了,这简单,过些天不是有场文艺复兴画展,让她和雅尔一同去,两个人有了共同语言,日后想多见面还不容易?”

范迪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连鱼子酱都变甜了。

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贝壳碟,换上冰镇白芦笋配荷兰酱汁。

每根芦笋都削得一模一样长,斜斜倚在水晶盘里,比起食物更像摆件。

刀刃下压发出细微的纤维断裂声,乔利达将切下的一小块笋尖点蘸酱汁送入口中,优雅咀嚼后开口:“说起这个,我们家阿慕的婚事也该考虑了,这孩子心思都不在恋爱上,可叫我着急。”

“阿慕一表人才,我想最不缺的就是追求者了吧?”范迪许是被笋芯苦到,还没咽下就往旁吐掉,接话倒是快,“时夫人着急,莫不是心中已有人选?”

乔利达的笑容比方才鲜明多了:“瓦西亚夫人,不知瑟琪可有意中人?”

女儿的名字出现,格罗斯没法再专心致志地对付盘中的芦笋。

干笑先至,头才抬起:“说意中人也算不上,就是有些好感吧。”

“谁家少爷这么有福气?”乔利达道,“瑟琪的样貌品性谈吐样样拔尖,可不能配一个掉档的家伙。”

她舌灿莲花地夸,但在场都心知肚明,这些全是空话。

她最在乎的,只有格罗斯和瑟琪背后的姓氏。

格罗斯避不开,眼神飘忽,如实说道:“她对阿现有所亲睐。”

餐桌上俶尔静下来,乔利达摆正刀叉,银器碰撞水晶发出脆响。

“哎哟,那也只是好感嘛。”范迪找补道,“还没衍生成喜欢,一切都来得及。”

格罗斯忍着喉咙干涩也要把话先说完:“查龙……也很心仪阿现。”

纱窗外,一阵风兀涌进来,把花的香气冲散。

范迪低下头,仿佛从未仔细端详过手腕上的镯子。

格罗斯往咖啡里加了半块糖,又加了半块糖。

“那是好事啊。”乔利达的嘴角都要咧到颧骨,没看出半点不快,语调上浮得夸张,“阿现也是我的孩子,瑟琪喜欢谁,不都一样吗?”

她抬手示意侍者续茶,三个女人的面容被壶嘴冒出的氤氲模糊。

话题跳跃,餐桌上重新响起笑声。

不论如何,听着是比前头更开心了。

*

周序吟近来颇为苦恼。

上次水灯节后,他以为时现会顺水推舟与他告白。

但显然只是他以为。

那之后的时现对于少爷与医生的角色扮演乐在其中,完全没有要推动进展的苗头。

是他的暗示还不够明显?

可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操作?

过去与卡希迪相处,他从不需要思考这些弯弯绕绕,卡希迪会主动追求,会直接表白,他只要说句愿意,就能与之坠入相爱的河流。

如今他站在岸边,隔着河宽,无论如何看不清对面人的心思。

距离圣诞节还有不到十天。

原先信心满满能拿下,现在也没底了。

周序吟想,自己靠不住,还得靠外援。

尤塔纳坐在院里的矮桌旁,正在用水灯节剩下的材料做花环。

花瓣被她一片片摘下来,小心翼翼,完完整整,再用细线穿成一串,化成一串五彩斑斓的波浪。

周序吟在她旁边落定,酝酿须臾:“阿妈,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尽早地对你说出喜欢?”

手头动作一停,细线将穿未穿,尤塔纳亮着眼睛看他:“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周序吟本来是问正经计策的,她这一说,倒真像那么回事。

张了张嘴,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他便简单粗暴:“我觉得那个人喜欢我,但他就是不主动说出来。”

“那便由你主动,不行吗?”尤塔纳温柔看着他,“你当真喜欢他吗?”

喜欢?

太可笑了,他不过是纯粹的利用。

周序吟对自己说。

可利用二字在脑中无法化为立体的情绪,上看下看都只是单薄的纸片。

“一点吧。”他听见属于自己的回答淡到草率。

尤塔纳眼周的纹路加深,“若只有一点,你为什么会纠结至此呢?”

放下花串,她靠近一些,“又为什么会希望他尽早说出呢?”

周序吟想说他有不得不要时现开口的理由,时现的主动是亦他计划中很重要的一步,这作为一个理性的策略问题,和感情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尤塔纳没给他吐出这套说辞的机会。

粗糙的老茧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

“你有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的心?”她说,“有没有好好问问自己,对他到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还是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地喜欢了,却没有意识到?”

周序吟怔然。

周围一片寂寥,变了对焦方式的眼睛略过景物,掀开利用与计划覆盖住的一角。

他看见两盏水灯逆流而上,漂入水族馆,漂到大海上,兜兜转转又漂回自己手中。

“阿吟。”把他的手全部握住,尤塔纳收紧拇指,“心里不必有负担,喜欢便是喜欢了,阿卡在天上也会愿意你能重新遇见所爱,你应该大胆去追求爱。”

她落落大方道,“爱是靠争取来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如果犹豫,很容易便溜走了。”

周序吟的脑袋如同一个闹哄哄的房间,他从前整理好的事物全部被翻乱,角落里还要超大声播放并非他喜欢的重金属乐曲,令他不得安生,又不能抛下。

外援没为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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