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的陵园建在一座矮丘上。
从山脚到山顶铺满了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
空气里蔓生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香烛燃尽后的焦苦。
苏里亚走到七排左数第四座墓前。
碑不大,上头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个大约十来岁的孩童,浅棕色眼睛小鼻子,笑容热情洋溢,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也许是拍照那天天气特别好,他的身上也亮着明媚的光。
苏里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放在墓碑前。
彩色的糖纸在灰败的石头边上显得格外鲜艳。
“我又来看你了。”他说,“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果糖。”
手指触到冰凉的石头,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雨太大了,大到撑不住伞,看不清路,哗啦哗啦顺着台阶往下淌,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
他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不敢出声。
台阶上,照片里的孩童被一双手推下楼梯。
他听见骨头磕在台阶上的闷响,看见抽搐的身体和歪着的脸,脸上的眼睛睁得老大,正好与他对视上,至此定格。
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到满嘴铁锈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雨把血冲淡,把脚印冲掉,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等站起来的时候,那人早已离开,他没空悲伤,不敢停留,绕过血海,跑进雨里,也把这一幕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我很想赶紧把真相公之于众。”苏里亚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很是挫败,“但我不敢相信警察,又没本事,查不出什么,还越查越没底。”
墓前的果糖滚了一下,他伸脚拦住,“我是不是应该放下偏见?那个警察或许没有恶意,我能信任他吗?”
“可当初那群警察也是一副尽职尽责,为人服务的样,结果呢?”他嗤笑一声,“归根到底,有什么是演不出来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远处吹来,把松枝摇得沙沙响。
苏里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将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
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
“下次再来看你,希望那时,我能带来好消息。”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弯弯曲曲的石阶隐没在山脚下的树丛里,他的背影也被尽头的天光吞没。
留在原地的墓碑不再孤零零。
红黄蓝绿的果糖躺在石面上,糖纸于风中翕动,令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若隐若现。
夕阳西下,照片下方的名字刻着金辉——
拉曼·瓦他米。
*
周序吟在时现的房门外站了将近一分钟。
敲开门,他看见时现挽到小臂的衣袖,往上,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解开了:“序吟?怎么了?”
他的手捏了又松,松了又紧。
“大少爷之前为我做了很多,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您。”没说过的话着实不熟练,张开的嘴半天才有下文,“想来想去,不如请您看场电影,至于看什么,您决定就好。”
时现抱臂盯着他好一会儿,瞳孔中装着的,也许是一种耐味的意外。
他无暇去深究其中还有什么,差点要低头检查自己的扣子是不是扣错。
“可我不太喜欢看电影。”对方颇为惋惜道,“电影院人多眼杂,一不小心就乱糟糟的。”
周序吟的手卡住了。
他设想过时现要么直接答应,要么反问“你这是在约我吗”一类的话,也都准备好了答案。
但没想过这人不喜欢看电影。
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备用方案还没来得及调出来——
“这样。”对方抢先眨了眨眼,“我带你去看歌剧吧。”
“啊?”他一愣,“是我感谢少爷,怎么变成少爷带我了?”
“你可以出钱啊。”时现的嘴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这样不就变成你带我了吗?”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周序吟闭嘴思忖了足足五秒钟,再出口比讨论病情更严肃:“少爷,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电影院比较好,喜不喜欢不重要,主要是尝尝鲜。”
这一出把时现逗了,即便有涵养地默不作声,肩膀依旧跟着抖了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塞进周序吟手里,后者还在看着票面上烫金的字体晃神。
时现顺势在他掌心里按了按:“当然是我请,你愿意陪我去,就是最好的感谢了。”收手时还趁机捏了捏他的鼻子,含着几分道不明的宠溺,“你这个财迷,我哪舍得让你花钱?”
拿着票离开的周序吟满头问号。
票是哪来的?
他早就想邀请自己了?
那他这几天的纠结是为了什么?
事实证明,时现时现不愧是时现,出手就是大手笔。
且不说选择的剧目是什么,单是这个场所就非一般人能进。
美蒙拉歌剧院。
它坐落在一条商业街的路中心,前身是为皇室贵族提供表演的皇家剧院,如今依旧是曼谷最顶级的艺术殿堂,一票难求。
白日里人流不断,到了傍晚更是灯火辉煌,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风格建筑,乳糖色的外墙被照得近乎透明,廊柱上的天使浮雕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人群在它门前熙来攘往,车流在它脚下络绎不绝,百闻不如一见。
专车停在歌剧院门口,时现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对周序吟做口型示意先进去。
车门关上,冷气呼啦啦地灌来。
曼谷的风没有北部地区那么锋利,但湿湿凉凉地贴着皮肤,像披了块浸过水的绸缎。
周序吟把手揣进口袋里,缩了缩肩膀,感恩自己出门前福至心灵多添一件内衬。
玻璃门后透出光,门前铺着暗红色地毯,穿制服的门童替他拉开门。
剧院内开了地暖,周序吟一踏进去就走到了另一个季节。
拉下拉链,他在检票口停了下来。
手从外衣口袋换到内口袋,摸索两下,顿住了。
在检票员的注视下,他又开始摸索裤子口袋,只是越触碰到布料底部,表情越僵。
检票员的眼神从礼貌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毫不掩饰的鄙夷:“先生,您的票找到了吗?”
那口气一点不像在问他票找没找到,而是在问他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不好意思。”周序吟庆幸这会儿后面没什么人,尴尬道,“可能是落在家里了,我去找找。”
他还没转身,就听见检票员阴阳怪气来了句:“是没带还是根本没有?先生,想找各种借口溜进来的人我见多了,您这……”
周序吟没想着多解释,只觉肩膀上一重。
侧目而去,是时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对方揽着他,长臂一伸将票横在台面上,嘴角带着笑意,但瞳中的表情,这个角度的他看不见。
一只手指点点票,时现不咸不淡地说:“他的票,之后我会联系剧院补,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检票员的脸在几秒内变了三种颜色,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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