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不受控制一跳,周序吟来不及多想,迅速将暗门推回原位,然后冲回书桌前,确认镇纸复原。
可他已经来不及翻出窗户,便当机立断,矮身钻进书桌下面。
桌面宽大,前沿垂下的挡板形成一个半封闭空间,他把身体蜷起来,后背贴着桌板,膝盖抵住胸口,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
刚藏好,门就开了。
“……这个月的年终统计,你要尽快做好。”
“是的,父亲。”时现的声音跟在时奉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停在进门不远处,还有纸页翻动的响声,“不过父亲把我单独叫来,应该不只是想说这个吧?”
停顿的几秒里,周序吟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时奉才开口:“阿现,你如今也到了适婚年龄,瓦西亚家那位小姐,和你年岁相仿,又对你很有好感,前些天我和查龙聊过这桩婚事,双方都很愉快,只要你同意,订婚宴不日就可以办。”
瓦西亚。
周序吟在书桌下回忆了一下。
是舞会上那个为难他的大小姐,如今想起,手臂还隐隐作痛。
而查龙,就是当时参加拍卖会的瓦西亚家主,那双眼睛,绝非良善之辈。
“我不同意。”
时现的回答干脆利落。
空气便凝固了。
“父亲。”他缓和了些,却依然坚定,“我对瓦西亚小姐没有任何感觉,娶她对我们都不公平。”
“没感觉可以慢慢培养。”时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当初我与阿甘,只见过两面就订了婚,你和瓦西亚小姐,在舞会上也见过几次了吧?”
“见过不代表就会爱上,父亲,我没办法和一个没不爱的人共度一生。”
“不爱又如何?阿现,对家族而言,成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对你的看重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只是……”
谈话间,脚步声兀地响起。
周序吟心中警铃大作。
那正是朝他藏身的方向来的!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他的心脏几乎要停跳,浑身的汗毛越竖越多,冷汗浸透了衬衫,却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眨眼。
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出现在视野里,熨得笔挺的西装裤脚刚好搭在鞋面上,距离他不到一臂。
椅子被拉开,那人坐了下来,屈膝让裤腿上提,露出一截皮肤。
雪松香若隐若现,周序吟咬住牙关,企图想出个办法。
“我不可能和她培养出感情的,父亲。”时现有些疲惫,“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好声好气没结果,时奉也不再拉扯,冷冷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你和那个医生不可能有结果,我今日当你一时新鲜,给足了你面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转笔的声音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清脆醒神,口气却藏着些漫不经心:“可要我娶瓦西亚小姐也是很难有结果的。”
“困难不是问题。”沉了口气,时奉到底退了一步,“你如果实在不喜欢瓦西亚家的小姐,也没关系,还有别的小姐,过些天我让提拉瓦把人选给你,你看哪个有眼缘,我早些去和对方家主聊聊。”
书房内又静默了好一会儿,时现才说:“我明白了父亲,只是……”
手里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
地毯很厚,钢笔落上去几乎没有动静。
可对周序吟而言,那一声闷响不亚于惊雷。
下一刻,时现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四目相视,呐喊无声。
鼻尖对鼻尖,呼吸对呼吸。
近得不可能再近,足以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苍白的肌肤,紧绷的毛孔,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时现的手指还保持着捡笔的姿势,那双眼中是极度的震惊。
刹那间,周序吟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失控地想,不然直接把时现挟持住冲出去。
时现重心前倾,姿势不稳,他从书桌下扑出去,可以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脖子,把他挡在身前做人质,里面的时奉和门外的守卫都会投鼠忌器,他可以逼他们让开一条路,冲下楼梯。
可,然后呢?
整个曼谷都会是他的通缉令,他所有的计划全部归零,他连机场都到不了就会进局子,后半辈子也不要想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同时他也意识到,在考虑伤害时现这条路上,身体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
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抖,整个背脊都在发冷。
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桌下放大了无数倍,像催命鬼的喊叫。
但更让他诧异的是,时现居然只是若无其事地捡起了钢笔,连气口都没断:“只是您突然说要我结婚,我也需要点时间消化准备,是不是?”
他一只手拿着钢笔,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周序吟使劲地盯着那个动作。
他在发消息。
发给谁?
做什么?
两人又踢了几个来回的皮球,时奉还要说什么,就被一阵震动声打断了。
“好……”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注意力全部放在应答上,脚步也开始往门口移动,“我马上过来。”
时现也抓准时机,跟着站起身:“父亲,那我先回去了。”
门开了又合,锁舌落进卡槽,金属撞击声将人声推远。
蜷缩在黑暗里,周序吟一动不动。
他差点怀疑刚才那一幕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出现的幻觉。
等了几分钟,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液里的气泡被挤压出嘎嘎响。
确认外面再无声息,他才从桌底下爬出来。
血液循环不畅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桌沿站稳,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
门外原本的守卫不知所踪,门也没有锁,轻轻一推就能出去。
他立刻明白了。
刚才那通电话,是时现让人打的。
他现在能全身而退,也是时现安排的。
*
这场晚宴还没结束的时候,时现就以酒喝多了为由,要带周序吟提前离开,时忻由于身体不舒服,也跟他们着一起离开。
庄园的铁门在车后合拢,锻铁栏杆的阴影一道道从车窗上掠过,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车上的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时忻坐在前面闭目养神,时现没有找话题说笑,周序吟更不会主动,他们各自坐在后座的两端,望着窗外的夜景出神。
周序吟心乱如麻。
他是准备装作没看见?还是在酝酿着要怎么和自己清算?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打掩护?他是不是很愤怒?
他们刚刚走到一起,他会容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吗?会接受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脑中天翻地覆,一团乱遭,却一个答案都找不到。
这条路莫名就变得很短,车子停在公馆门口,时忻先走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周序吟没听见时现叫他,便打算直接回房休息。
没走两步,他注意到时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
心头惴惴不安,也不敢加快脚步,好不容易,总算走到房间门口。
推开门,尚未开灯,加上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营造出一片漆黑的密室,如若一张深渊巨口,能将他吞噬。
即便那能将他的骨头溶解得渣都不剩,他也要迈进一只脚。
可还没适应黑暗——
一股力道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过去!
耳中一声长鸣将大脑捅了个对穿,他踉跄两步,鞋底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后背狠狠撞上了门板。
肩胛骨抵住冰凉,手腕被压在脸侧,他整个人被禁锢在盈满到溢出雪松香里,动弹不得,呼吸不能。
外头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月华从窗棂倾泻而入,落在他们的下半张脸上,照亮了时现缓慢张开的唇齿,却照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周序吟无法得知那是愤怒,是难过,还是其他什么更糟糕的情绪,心跳几乎停摆,也无法主动去探究。
时现的气息太近了。
他能感受到经过加湿的温热拂过面颊,拨动细小的绒毛,要进入他的血液里。
开口时,那声音又放得很轻,与手上禁锢的力道截然相反:
“序吟,你为什么会在父亲的书房?嗯?”
那是从老宅出来到现在,时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似质问,反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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