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周序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操之过急。
他知道如果不是运气好,换作时现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发现他,被赶出门事小,万一时氏真的使点什么腌臜手段,他可能会尸骨无存。
书房的事暂时翻篇,但那个保险箱一直挂在他心头。
他告诉了西渟,西渟听完,先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疯了?你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怎么敢随便乱闯时氏家主的书房?”
完全接受错误的周序吟任由他说完,才提起正事:“不过我的确有收获,时奉的书房暗格里存放了一个需要指纹开启的箱子,我猜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你连暗格都给人挖出来了?”西渟面部肌肉抽搐,表情显然在问他是怎么完好无损出现在自己家的。
对此,周序吟草率地一笔带过,反提道:“有没有能够破解指纹锁的工具?这样我下次有机会进去就能直接开箱了。”
“你还想有下次?”面前人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真不怕死啊?身居高位的人一定会随身携带枪械,一旦发现不速之客,必然要一枪崩了的!”
“所以我说有机会再去。”
“你……”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直到瞪着的眼睛累了,西渟的火才降下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别担心。”周序吟轻描淡写道,“时氏家主着实看不上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都希望我滚远点,根本不会轻易传唤我的,即便真的叫我去,也不可能放我一个人独处。”
“为什么?你砸他祖坟了?”
他不着痕迹地远离前者一个座次:“我和他大儿子在一起了。”
“噗——!!”
才灌入的一大口水全部喷出去,铺了满前方的狼藉。
西渟瞠目结舌地看着一脸淡定抽纸递给他的周序吟,纸张都到嘴边了,还在怀疑自己幻听:“上次医院见到的那个,时现?”
得到对方的点头,西渟试图说话。
但上下唇一开一合,舌头绞在一起,除了“你你你”,就是“你们你们”。
尝试了好一会儿,他选择起身去拿抹布擦拭被他弄湿的茶几和地板,放回厨房后洗了手重新坐下,把沙发挤压出闷响。
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说完察觉用词有歧义,他又重新组织措辞,“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阿卡离开,你早就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我只是纯粹有疑虑,你俩一个大少爷,一个大少爷的医生,上下级关系,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
周序吟当然没有误会他:“别担心,我和他在一起最大的目的就是能更深入时氏,发现更多东西。”
“别担心?”西渟把眉心挤出一道竖纹,眼睛又放大一圈,“你这才让我担心!你不喜欢他,却和他在一起?”
周序吟没说话,他彻底缓过来了,接着规劝,“这样对你们都不公平,往后会很痛苦的。”
不公平。
那晚书房里,时现面对时奉的联姻要求也说过。
他当时太紧张没有细想,如今以西渟之口说出,居然成了一种对情感的严格界定。
然而他现在也不愿细想,固执道:“以后的事我不在乎,我从决定调查阿卡的事起,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思前想后只会让我畏手畏脚,查不出想查。”
凝视西渟,他诚恳地请求,“阿渟你就帮帮我,想办法打开那个指纹锁,行吗?”
西渟有些为难,手指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他虽非一个认死理的警察,有时调查也会用些非常手段,在规则和结果的缝隙里寻找第三条路,但要他光明正大帮人撬开一个财阀家主的锁,还是头一遭。
“你再给我点时间想想吧。”好半天,他只得说,“反正你一时半会也没法行动。”
周序吟没有追逼。
他能退步到这一步,已经比预期的好多了。
还没道谢,门铃响了起来。
电流从门框上传进来,在大厅格外响亮,周序吟有点新奇:“你今天有客人?”
西渟也懵:“不啊,我今天就约见了你一个,谁突然来找我?”
他带着疑惑走到玄关,转动把手推开门——
最上方的头发被阳光晒成毛茸茸的金棕色,秀气的五官则是从显影液里浮现出的照片,照片主人用按门铃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于是话语也身临其境。
“Hello。”
趁西渟大脑过载期间,他一脚跨过门槛往里走,“你家还不小嘛,怎么样,有没有被我惊喜……”
还剩的半句话就此中断。
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周序吟。
“噢——”苏里亚脸上闪过一个非常古怪的表情,阴阳怪气道,“看起来我打扰你和你小男朋友约会了啊?”
西渟走过来,脑子还在处理上个环节的信息,语气不自觉稍重了些:“别瞎说行吗。”
“你这个态度?”苏里亚冷嗤一声,以脚跟为轴,一百八十度转弯,“那行,再见。”
他这一走了之不会再来的模样,西渟哪敢犹豫,赶忙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他,举手投降:“对不起,我态度有问题。”
苏里亚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两人间的距离被压缩不到一掌,他的呼吸拂在对方的发顶上,闻到薄荷洗发水的味道,看那发尾还有点潮,大概是出门前洗过头。
展臂把人调转一个方向,他好声好气分别介绍:“他是我的好友周序吟,他是记者苏里亚·歌斯。”
穿上外套,周序吟从沙发上站起来,忍俊不禁:“头回见你这样吃瘪。”
又转头对苏里亚友好道,“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你的胃好些了吗?”
呆立片刻,苏里亚的睫毛扑闪两下:“你是……那个医生?”
“是我。”周序吟略略颔首。
西渟来回移动的视线停在苏里亚身上:“你胃也不好?”
“‘也’?”
他朝周序吟抬了抬下巴:“阿吟胃也不好。”
苏里亚这会儿真绷不住了。
一口一个阿吟,叫好友?
这么了解,叫好友?
是不是还一起吃过很多顿饭、见过对方胃痛发作的样子、知道对方什么时间该吃药、什么食物不能碰,啊?
“你们继续哈,我有事先走了。”
那语调还算平淡,可又尖锐得不讲道理。
苏里亚用力推开西渟,迈步朝玄关而去,西渟没反应过来,被周序吟推了一把,才想起要行动,拖鞋在地板上一阵啪啦,追到大门口。
他知晓苏里亚今天前来肯定有事想谈,但这个场面又不能直接发问,问了他现在肯定不说,便道:“你要去做什么?”
苏里亚不爽归不爽,看人屁颠屁颠跟来,有了台阶,还是干巴巴地回答:“我陪我叔钓鱼。”
“那我也一起去陪叔。”
他接得干脆利落,苏里亚眼皮一抽,脸颊肉差点失控,嘴角努力才往下撇:“你人都没见过,就是你叔了?”
西渟义正辞严:“你叔就是我叔。”
他立正站直,下巴收紧,瞧着分明正经,底下又藏了些紧张。
苏里亚移开眼,依旧板着副脸,从鼻腔里出声:“你不还有客人吗?”
“好巧不巧。”周序吟适时走来,着急得异常标准,“我也有事,要走了。”
他穿上鞋子,行云流水地略过两人,再看去时,人影都没了。
西渟干咳一声,摆了个请的手势:“我开车送你还是?”
“你认路吗就你开车。”苏里亚一昂首,人比话更早离开原地,“我骑车载你。”
摩托车半新不旧,车身墨绿色,漆面有几处刮痕,脚踏板的边缘磨得发亮。
苏里亚把吃灰的备用头盔扔给西渟,自己戴上常用的另一顶。
油表的指针颤巍巍地升到一半,他脚尖点地稳住车身,等西渟跨上来。
油门一拧,车子蹿了出去。
感受到两侧的风霎地变大,身体轻盈得要飞起来,西渟不禁抱住苏里亚。
周围的景物快到模糊。
路边水果摊上,芒果的黄,山竹的紫,红毛丹的粉红,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长条鲜艳的色带。
行人的面孔一闪而过,来不及看清五官,只剩下抽象的轮廓。
天桥的阴影一道道从头顶掠过,明,暗,明,暗,恍惚穿过了一架正在被弹奏的钢琴。
把头盔前的挡风玻璃稍往上推,苏里亚问:“你那个阿吟,不会是你的理想型吧?”
“啥?”西渟把头凑近他的脸侧才听清,“什么我的阿吟?”
“你的??”苏里亚大声说,“你果然对人家有非分之想!!”
“我没有,再说,他都有男朋友了。”
“你可惜了!”抓住一个漏洞,苏里亚夸张地在风中用力喊,“还说不是理想型!人家有对象痛苦死你了吧!”
“祖宗啊。”被他讲得无语,西渟随口嘴快道,“你和他不是一款吗?黑头发白皮肤偏瘦弱,要说理想型,难道你也是我的理想型?”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讲出什么,登时住了口。
气浪如云朵簇拥着他们,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该放松冰凉,可身体却不自觉紧绷,且愈发升温。
苏里亚也噤了声,默默又罩好玻璃,连半点神色都看不见了。
说过的话仿佛有回声在耳边,西渟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跳车。
左思右想,他松了松环在前面人腰上的手,想要扶住后座的什么地方。
只要不是苏里亚的身体就行,他不该抱那么紧的。
方才抱那么紧是怕掉下去。
对,不是因为苏里亚的腰抱起来刚好是他手臂环绕一圈的宽度,也不是因为苏里亚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比暖水袋上更舒适。
尴尬的西渟才抬起指头,苏里亚便恰好发起一个加速。
狂风在他面上砸了一拳,他被惯性带动后仰,没法腾出手,只能迫窘地把人抱紧,在心里默念都过去了。
得亏这一路异常快速,眨眼就抵达弥登家。
弥登非常高兴有客人,拿着钓鱼竿和西渟聊得火热:“哎哟,你不知道,这臭小子基本没带人来过,问他就说‘有我陪你还不够吗?’切,够当然够,但人肯定是越多越好嘛,对不对?”
他一伸手就搭上了西渟的肩膀,精瘦的臂膀将他往下一按,“你叫什么……阿渟是吧,长挺高啊,我以前要是多点营养,指不定也能涨到你这高度。”
西渟被压得弯腰曲膝,成了一只虾米,踉踉跄跄地跟着弥登的步伐往前挪动。
他艰难地转头,奋力做口型,企图向苏里亚求救。
“什么?”后者无声回了个疑惑,转过头憋着笑,双手插兜加快脚步,权当没看见了。
他们在河边坐下,西渟掂量着手里的竹子钓竿,发觉它比看起来更轻,竹节也被磨得很平滑。
他没钓过鱼,学着苏里亚把鱼饵穿到钩子上就一窍不通,等弥登亲自上手指挥他:“像这样,手腕用力。”
鱼线从竿梢飞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银色的细线,落进水里发出一声轻响,红白相间的浮漂在水面上一晃即稳住。
西渟坐在那,心平气和地保持重心平衡。
等待对他来说不难,盯梢要忍受寂寞的时间可比这多得多。
水面偶尔被风推起一层细密的皱纹,从河心蔓延到岸边,香蒲的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翠鸟从椰子树上俯冲下来,扇动翅膀贴水面飞过,没有抓到鱼,又重新拉升,消失在树冠里。
西渟安安定定等着,眼睛不时瞥向苏里亚那张脸。
皮肤在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细碎的黑发,饱满的额头,浅棕色的眼睛,淡粉色的嘴唇,上唇薄,下唇丰满一点,模样秀色可餐。
理想型?
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缭绕,他仔细想了想。
阿吟肯定不是。
阿吟的性格太安静,人也看不穿,而他本身就是个偏闷的人,没兴趣再找个同样话少的揣摩心思。
而且两块石头放在一起得多无趣?一天下来话题都说不了几个吧。
反而苏里亚这样,跳脱点,活泼点,喜怒都写在脸上的,更符合他对理想型的诠释。
他生气得真实,憋气得可爱,会逗人笑,还会主动在自己这儿耍花样,长得也好看……
“哎哟哎哟!上钩了!”
欢快的一声打断他的思绪,他赶紧往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
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那边一看就是只大鱼,竿身弯出大弧度,鱼线也紧绷着,苏里亚脚后跟陷进河岸的泥土里,叫他:“过来帮忙啊!”
他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握住前端搭了把手,跟随弥登的话,顺着劲,鱼松他们也松,鱼拽他们就稳住。
鱼线切入水中的圈圈涟漪左右扩散,离岸边越来越近。
水的颜色变了,深色的影子不断放大,直到纺锤形的身体破水而出。
那是条身体厚实,鳞片宽大的鲤鱼,银灰色的底,橙红色的尾鳍和胸鳍,边缘带着一点黑,上来的时候水珠扭动着飞出去,鱼嘴还一张一合。
弥登扣住鱼鳃,托住鱼腹,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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