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烦意乱的夜晚,周序吟少有地把晨起的闹铃关掉了。
等他重新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
数字从他惺忪的眼皮中划开一条缝隙,刺进还未醒神的眼睛里。
比平常晚了足足一个钟头。
睡衣领口往右边滑,露出嫩笋般的锁骨和光洁的肩头,完全一派秀色可餐。
他垂着脖颈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床上下去。
手率先摸到窗帘,往边上扯开,挂圈在轨道上刮出一串响声。
时现给他安排的房间采光极好,窗户朝东南,上午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地灌进来,整面墙都是亮的。
今天的天气又异常好,蓝得发脆,万里无云,花园里的女佣们正扭动水管,划过的液体弧线落在一片翠绿中,溅起一小截彩虹,点缀各色花朵湿淋淋地反光。
他推开窗户,吸入第一口空气,嗅到水雾的凉意和泥土被浇透后翻上来的腥甜,只觉整个身体都被清新贯穿,眼中更清明些许。
换上常服便走出房间,他四处张望了一圈。
没看到时现的身影,竟然有些放松。
着实是此人昨夜太离谱,和别的都没关系。
洗漱之后,迎面正好撞上个人,那人差点因这轻轻的一碰倒下去。
周序吟赶紧扶住她:“三小姐,您没事吧?”
时忻的脸色实在是很难让人说出“没事”两个字。
面唇惨败,眼中血丝密布,锁骨窝深得能盛水。
周序吟的话她大概听见了,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便推开他往里走,关上卫生间的门。
他刚想敲门问问,指节屈起又收回,决定等她出来再帮她检查一番。
后背贴着墙壁静待,他听见水流砸在面盘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才停止,又过了一会儿,没等到开门,却等来一声闷响。
他登时站不住了,冲进卫生间,便见时忻晕倒在地上,一条手臂压在身下,另一条往前伸出,蜷曲的手指指向她倒下之前想抓住洗脸台边缘的意图。
周序吟马上把她抱起,只觉体重轻得吓人。
转身之际他瞥见垃圾桶里的东西,瞳孔放大。
一截粉色的塑料柄,两条线。
他第一反应是抽出两团纸抓起验孕棒并包住,然后将时忻带进了她的房间内,反手关上门。
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轻拍了拍她的肩,尝试唤醒:“三小姐?三小姐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时忻迷蒙地伸出手摸索到他了,眼睫拂动却睁不开:“别……告诉……别人……”
“三小姐安心。”周序吟放轻声音,“您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其他佣人都在楼下,大少爷和二少爷不在家,这里只有我。”
她才彻底昏了过去。
周序吟帮她掖实被褥,又去取来工具为她打了管吊瓶。
液体一粒一粒坠入滴壶,让时间的流逝都有了声音。
时忻再度睁开眼,发现有人一直守在旁边。
她撑着床垫爬起,把周序吟的目光从手机里挖了过来,到床边将她扶稳。
时忻不声不响地靠在床头,蜷起双腿,抱住膝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
她没有出声,泪水也如她的人一般,文静而温吞。
周序吟把桌上的抽纸递过去,什么都没有问:“垃圾我帮三小姐处理掉了,不用担心。”
她眼睛愈加发红,鼻翼翕动,啜泣了很久,说:“序吟哥,你能不能带我去做流产?”
周末时间,她本就经常与小姐妹聚会。
普蕾的卧室里,时忻脱下出门穿的连衣裙,换上她的T恤和牛仔裤。
她又把棒球帽扣在时忻头上,将外露的头发全部塞进去,再一用力,帽檐便压实到眉毛,视线稍微高一些就看不见那张小巧的脸孔。
周序吟走进来的时候,普蕾在收纳裙子,时忻在摘取耳环,那是他出门时为了和平常一致,刻意带上的。
她想着可怕的事,手指抖得厉害,耳环后面的金属扣捏了好几次都捏不住。
他上前半步,伸手替她摘了,两下收进掌心里,又拍拍她的背注入力量。
这个房间的窗户对着后院,外面便是草坪,周序吟利索地先翻出去,落地踩出一个浅坑。
他转身伸手,时忻才把腿跨过来,坐在窗台上不敢继续动作。
“来。”他温声道,“有我在下面。”
普蕾也捏捏她的肩膀打气,她捏住小拳头,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呼吸两口,闭着眼睛往下一跃。
风声呼啸,身体被实实地接住。
落地的实感后知后觉从脚底传来,时忻回头看了普蕾一眼。
对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去吧。”
周序吟没去综合医院,而是去了偏郊的一家妇科医院。
他们从后门进去,走消防通道。
一路上时忻都捏紧了衣角,动作迟缓,他也没催促一句。
事先联系好的接诊医生是他的大学同学,从不多嘴多舌,给时忻稍作检查后,便让周序吟在外面等着。
被推进手术室前,时忻拽住他的袖子,哽咽道:“序吟哥,会疼吗?我害怕。”
“别怕。”周序吟帮把贴在鬓角的那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很快的,一点都不会痛。”
门关闭了,上方的指示灯亮起来,走廊一片安静。
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叠在一起,比夏夜的虫鸣还要嘈杂。
周序吟把那对耳环取出来。
它们分别由三颗大小不一的珍珠构成,纯白无暇,每一寸都闪着剔透的亮光。
这般从打造出来就被好好护理着的装饰,又如何经受得起重压的摧残?一不小心被磕碰之后,也没有机会寻找到创始它的手艺人,寻求一份免费的修补。
世人眼里风华无限的奢侈品,也有自己的百般苦楚。
手术结束得比预想中快,接诊医生说人休息一会儿就能下地了。
观察室的病床上,时忻鬓角的头发被汗水粘在了太阳穴。
她伸出手擦了擦,透过指缝能看见窗户的三分之一。
外头的天还是那么蓝,和床边的布帘一样蓝,她的手也还是那么素净白皙,和天上的云一样。
只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她闭上眼,再醒来。
依旧不是梦。
周序吟扶着时忻回到普蕾家,她面上的泪痕已尽数消失。
换回自己的衣服,普蕾帮她重新打好腮红,涂好唇釉,正色道:“小小一件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你一直是从前的阿忻,什么都没变。”
她说得坚定,时忻扯出一个笑,万千言语却只能化作一句:“普普,谢谢你。”
两人回到大厅,普蕾把靠枕垫在时忻腰后,让人切了盘水果,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时忻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果实在吃不下去,话也聊不了几句,那精神状态着实差劲,普蕾便让周序吟先带她家回去。
离开之前,姐妹俩在门口相拥,时忻把下巴搁在她颈窝:“妮妮和阿法那边……”
“我不会和她们讲。”普蕾环着她,紧了紧手臂,“越少人知道越好。”
上车后,时忻一句话不说。
她靠在周序吟肩膀上,克制不住颤抖,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也知道她有多难受。
就这么一路无话到达公馆,恰逢刚回来的时现。
他正把外套褪下来,和旁边的提拉瓦说着什么。
注意到两人,他才转过脸:“你们去……”
话音未落,手先于思维接住了迎面扑上来的时忻。
“大哥……!”
外套滑落在地,她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之前忍耐了一路,医院,普蕾家,车上,所有的苦楚都在血缘面前找到发泄口。
时现轻拢她的头,没有追问,沉默地安慰着。
他摆了摆手,提拉瓦拾起外套,和其他佣人一并退了出去。
周序吟也欲离开,却被他的眼神叫住,腿只得站定在原地。
哭了不知多久,时忻停了下来。
她一点点退开,时现腾出手接过周序吟递来的纸巾,帮她擦去眼泪:“到底怎么了,阿忻?”
攫着衣襟的手越来越使劲,她开口却不是回答:“大哥,我想接受联姻。”
时现动作一停,掰开她的手指,放在掌心拍了拍:“联姻是终身大事,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做出来的决定也不会称心如意。”
“我想明白了,联姻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也不要等……”
“你先回屋休息一下。”时现温声劝断,眼底却装了点不容分说,“等冷静地斟酌过后再跟我说,好不好?”
时忻第一反应是看向周序吟。
她口唇微动,有太多要交代的。
朝她轻轻颔首,周序吟露出个叫人定心的神情。
恢复思考的脑子过了一圈,她抹干净面上的脆弱,乖顺道:“大哥,那我先走了。”
拖长的步子一步一步挪上楼,关门的声响传来,裹着落寞与颓丧。
不过少个人,一楼便变得空寂了,时现在沙发中间坐下,朝周序吟招手:“来,坐过来。”
后者晓得他必然要问时忻的事,没有动身,只摇摇头:“大少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不用问我了。”
时现轻笑一声,反问:“怎么还叫少爷?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我居然还只是个少爷?”
这话堂而皇之地在整个大厅里说出来,即便当下没有旁人,周序吟也觉得实在有点臊。
他快速过去,脚步压过壁炉上方的挂钟走针:“大少爷能不能不要乱说?我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时现故作纳闷,“不对吧,昨天晚上我……”
周序吟一把捂住他的嘴。
惯性带去气流与清香,日影切割下颌与脖颈,掌心感受到嘴唇扬起一个弧度,再看那眼中满是得逞。
下一秒,周序吟手腕被拉扯,重心偏移,膝盖擦过沙发边缘,跌坐在时现腿上。
时现凑到他脸边,气息擦过耳廓:
“抓住你了。”
周序吟面颊发烫,费力撑着他保持距离,意欲离开:“大少爷,这里是大厅,等下会有人……您不能……”
“不能什么?”时现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偏要把他扣在怀里,“是因为在大厅,所以不能?那在没人的地方,是不是就可以了?”
周序吟一时语塞:“不是……”
“不要动。”时现把音量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变成气浪,痒痒麻麻地往他耳蜗里钻,“你把阿忻的事情告诉我,我就放开你。”
眼皮一跳,周序吟嘴硬道:“大少爷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那就让我猜一猜好了。”他眼眸中的一点笑意转为深意,“你带阿忻去了医院?不然我想不通你们出门做什么。”
周序吟半身僵直,忘了继续挣扎,还得凭空挤出理由:“我只是和三小姐去她同学家玩,她带上我,因为我正好在,而三小姐看上去实在是憔悴,还非要出门,所以……”
“所以阿忻的确身体不适。”得到了些许答案,时现的嘴唇也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不愿意告诉我的不适,会是什么呢?序吟?”
那声似调情的呼唤令他眼睫一颤。
一个极度敏锐又聪明过头的人,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隐瞒一件呼之欲出的事?
周序吟认命地收回抵在时现肩膀上的双手,垂落在大腿上。
他偏过头去,不再行动,也不再说话。
这反倒让时现手里的力道顿住了。
没了抗争,入侵便失去了意义。
收紧的动作一柔,他长长叹了口气。
脖颈低下,额角抵着薄棱的肩膀败下阵来:“好吧,我不问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蹭了一会儿,兴许是知道怀中人在听了,他又抬头,正对上那张被太阳格外眷顾的脸,笑眯眯地挤出两道纹路:“私下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不可以再叫我少爷。”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虽然是你的雇主,却也是你的男友。”
他说得理所当然,周序吟却不想改口。
一旦叫了别的称呼,他所赖以支撑的微妙抗拒就会消失不见。
那层看不见的地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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