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夜深人静之际,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空窗,圆月被黑漆漆的栏杆分割,冷硬生离。
舒窈抱膝坐着,将头抵着,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细数着曾经的过往,疑有倾赴之势。
“曾歆”这个名字,时隔多年,没想到是从舒华的嘴里听到。
在被带回舒家成为舒家的养女之前,舒窈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
这世间受苦的人很多,每日都有在不知名的角落横亘而死之人,大多数都食不果腹,自身难保,更何况一个年幼的小娘子。
一卷草席,既是她的“被子”,也算作是她最后的归宿。
如果哪天真的支撑不下去,盖在身上,轻轻往身上一裹,维持着生为为人的最后体面。
而那一天于舒窈而言,就是濒临死亡。
天边向晚,古庙墙壁斑驳,被岁月侵蚀得破旧的佛像蒙在灰尘里,不久狂风大作,残枝败叶散落一地。
肠子绞痛,嘴唇干涩,十几只苍蝇嗡嗡围着转,瘦骨嶙峋蹲在墙边的舒窈连驱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一股脑咽下了最后一点不成形,发酵着,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面饼,好歹还能算作是食物。
这是她三天前从饼铺偷来的,这样的事,她干过许多次,为了避免铺主发觉,她每次都偷偷取一块。
哪知这世上从没有不漏风的墙。
再一次用同样到招数,趁铺主去茅房如厕之际,她伸手去够蒸笼边角的面饼,为了使人瞧不出。
拿掉一个面饼,梯笼内自是有一小块地方空白,舒窈将周围的饼挪动,就显得不那么明显。
正想着,如往常一般,溜之大吉。
还没走出三步,她的双脚就再也没办法往前一步。
被人从背后拎着后领往上提,而后便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他奶奶的!终于让我逮住你这小崽子了!让你偷,让你偷……”
铺主咒骂着,抬脚一下下向着舒窈猛踢。舒窈抱着柔软的肚子,面对一个高大的男子,毫无还手之力,任对方打骂。
将饼塞进衣袖里,死命护着。
挨一顿揍换一个饼,她也不亏。对方总不能一直打下去,总有力竭的时候。她将脊背对着男子,祈祷时间快点流逝。
周围之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而来,奈何无人理会,大家都已司空见惯,偷盗之事在这片土地上每日都在上演。
有几个人看不过去,都被男子呛了回去。
“现在装圣人,那你给钱,马上领回去,好生供着吃穿,就当养个祖宗!”
男子说话刻薄尖利,几人听此,毫无还口之力,终是败下阵来,灰溜溜地离开。
被这几个人插话指责,男子想着,愈发气不过,有人偷东西,他惩罚一下,倒还成自己的错了?
于是,男子怒火不断攀升,悉数向着地上之人砸去。
他扯着舒窈的衣服就往巷道走去。
舒窈完全没有预料,这男子居然会越来越变本加厉。她已被揍得全身上下疼痛难受,对方还不打算放过她,抓住将要到巷口的最后机会,舒窈一个旋转,男子抓住舒窈的那截衣服瞬间拧成麻花。
手指头被夹着吃痛,男子甩脱舒窈,扯出被勒出一道痕迹的手来。
舒窈站起身,小小的身躯迸发出最大的力气,一个侧踢,踢向男子的命根子。
这一击,直中要害,痛得男子弯下腰检查,舒窈趁此一股脑隐没人群之中,消失在男子的视线之中。
拼命回击的代价便是回到庙里,一连几天,舒窈都再也不能灵活行动,踩在地板上,似乎都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抬手也是费劲。
好不容易得来的饼,只能用唾液反复碾磨着,小口小口咂摸。
但是这般吃法于她而言也只是起一个心理作用,腹中依旧是空空如也。
庙外,雷雨交加,荒山野岭之处,这座庙宇俨然成为过路旅人的庇护所。
躲藏在神像的巨大空隙之中,舒窈常常看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押送货物的人,读书赶考的书生,四奔而逃的男女……
可是无一例外,以她瘦弱的身躯,在饿极了的情况下,舒窈在他们那里讨不到一点好处。
因此,她只能忍耐,悄悄潜伏,希冀着一点可能性,只要一点就好,她就能活下去。
等到四肢渐渐麻木,口干舌燥,呼吸困难,分不清白天黑夜。
“阿兄,我好饿啊!”
一句娇柔,带着哼腔的小女娃声音钻进冷风中,千回百转,撞击房梁的回声同时也令舒窈耳朵一动。
火焰燃起,烧着零散的树枝,噼啪作响。女娃眼巴巴地盯着旁边之人怀里的胡饼。
苍天不负!
最后一刻,她还是等到了。
舒窈趴在地上,一颗小石子向外抛出,滚动的石块,咕噜翻滚几圈,堪堪停在小女娃的脚边。
在宽阔的寺庙内,这道声音显得尤为突兀,小女娃没有多想,张开手掌便要去拾取。
下一秒。
一道身影挡在女娃的面前,阻止了女娃的下一步动作。
女娃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看向比她高处一个头的哥哥,不明白哥哥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而她的哥哥显然更为警觉,小石子是从神像后方而来,并不是单纯的风裹挟袭来。
除他和妹妹外,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不过,对方既然想发出声响,想必是对他们没有恶意。
“歆儿,你紧紧跟在我后面,不要动。”
小女娃点头。
两人亦步亦趋,小心挪步,最终看到了神像后的舒窈。
“呀!”小女娃扒着男子的衣角,露出半边脑袋。
污泥覆在舒窈的整张脸上,头发蓬乱,关节骨骼凹凸显著,乍一看,差点让人误以为是一副外肉尽褪的森森白骨。
“好像是个人。”
曾歆摇晃曾黎的手臂。
曾黎上前,这人观身形,约莫六七岁,与他的妹妹差不多年纪。曾黎的右手轻轻探了探舒窈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
“阿兄,怎么样?还活着吗?”
曾黎向着女娃摇头,“她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断绝舒窈所有生的希望。舒窈闭着双眼,心里哼笑,也是,夜晚下雨天,能出现在此地的哪是什么简单之辈,要么是穷凶极恶,要么是走投无路。
而眼前这两兄妹,显然就是第二种。
所幸,还不算太糟糕。
“阿兄,那我们把她埋了吧。”
说到此,曾歆朝着舒窈往前一步。
“不必,会吓着你,还是等雨停后,阿兄来处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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