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长街,马蹄踏碎一地清冷月光。
颜越珩独坐车舆之内,车帘半掩,晚风卷着夜露钻进来,拂动他衣袂边角。
车外,夜竹骑马随行,目光时不时向内车厢瞟上一眼。斟酌许久,夜竹压低声音,隔着车帘开口:“郎君。”
车厢内传来一声低沉应答:“讲。”
“属下心中有惑。”夜竹放缓马蹄,跟紧马车行进的速度,“您今日应允舒娘子,属下斗胆想问,您倾力相助,究竟是为了查清京城那桩诡案?还是……对舒娘子动了私情?”
说起那桩诡案,近日京城风波不息。
数位官员亲眷莫名性情癫狂,继而昏迷不醒,花费心血去追查,一点点摸索。要不是觉得事情不对劲,谁能想到此案的关键在于一件件看似极其寻常的配饰。
所有出事之人手中,皆藏有来路诡秘的珍美首饰,器物纹路样式,与舒家产出的饰物纹样相仿。入股舒家商号,核查账册货单,本就是为顺着线索,挖出宝物背后潜藏的黑手。
车厢之中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车轱辘缓缓转动,哒哒马蹄声声入耳。
颜越珩靠在车壁,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方才舒窈递过来的那支破损银簪。
指尖碰触到银簪尖头的乌黑,这是用银簪测试毒物后遗留的痕迹。少女抬着手将银簪递向他的画面再度浮现心头。
情爱二字,是颜家子弟最该摒除的妄念。
他应当只为查案,拿到线索,为揪出暗中搅动京城风云的祸根。
心底纷乱的悸动,不过是一时错觉。
许久,他清冷的声音透过帘幔传出来,平稳得听不出半分起伏:“为了案件。”
短短三个字,既是答复夜竹,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可袖下,攥着银簪的手指,却收得愈发紧了。
夜竹在外面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继续追问。
局外之人终究还是比陷入其中的人看得明白,若是仅仅是为了案件,又何必答应舒娘子给她拿东西。
郎君究竟知不知道,若是真用了那东西,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夜竹心里默默希望着明日能一切顺利。
第三日,还是如往常一般,狱卒为她端来浓稠的白粥。
勺子搅拌几下,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肉沫,另加了一只鸡腿,香气扑鼻。
舒窈所在的监狱乃是公廨深处,是隔开周遭的其他监狱,单独的一间。
那日的狱卒再之后再也没有出现,换了另外一人,而看管她的这名狱卒显然是经验老道,每一次经过她这里,看似依照规定巡逻,实则眼睛从未离开自己,在监视自己的举动。
应是收了钱替人办事。
舒窈拿起勺子,从粥中挖上一勺,缓缓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躲在拐角的狱卒盯着她,看见舒窈吃下,并没有像往常离去。
而是呆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舒窈敛去眸中的了然,她知道对方在等什么。
下在粥里的慢性毒药,按照日子算,今日吃完后,她就会毒发身亡。
象征性地,舒窈将勺子里的白粥放在嘴角抿了几口,又扯下鸡腿咀嚼。
这一顿也算是她的“断头饭”。
摆弄几下,假动作的掩护下,舒窈将从颜越珩那里得到的东西塞入嘴里。
与此而来,舒窈猛然睁大双眼,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脖子里,上不去又下不来。她痛苦地呻吟着,不甘心地挣扎下,手胡乱往前扒,桌上的白粥被碰触后落在舒窈身上,顺着向下翻滚几圈后,摔在地上。
她就这么倒在地上,将先前吃的白粥呕出来,抽搐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清脆的碎裂声,很快引起了狱卒的注意。
一人前来查看将情况上报后,得了回复,再回来时,连仵作也没有请,就这么白布一盖,派两个人用架子将舒窈抬往舒府。
家里有人过世,平常人家都是把人放进棺材后,沐浴、梳洗、换上寿衣后,停灵几日或数月后再下葬。
可送到舒府后,仅仅是掀开一角,看到舒窈洒落一身的白粥,湿答答地粘在上面。定是那毒药让舒窈反应过来,呕了些还没消化的白粥。
可惜啊,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这毒药他早在舒窈一入狱就为她准备上了,舒窈现在才知道,即便呕出来也已是无力回天。
舒华快要憋不住的笑,在瞥见舒窈身上的粥后,一边发笑,一边又直犯恶心。难得的仇恨得报的快意就快被一扫而空时,舒华后退一步,命令狱卒道:“赶紧盖起来。”
舒华用帕子捂住口鼻,遮住自己嫌弃之色。
“你们确定她已经死了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狱卒连忙上前回答,害怕自己慢了一步,让舒华迟疑就再也拿不到钱。
另一位狱卒,稍显慌张,可能是第一次干这种拿钱害人的事。
顿时因舒华的质疑慌了神,手指不听使唤,原想再掀开白布,再探舒窈的脉搏和呼吸,证明给舒华看,快点拿到银子,好全身而退。
两个狱卒毫无默契,拉开白布的时候,另一端卸了力气,霎时,架子大幅度倾斜而下。
“咯吱”。
木头撞击地面的声响,白布覆盖下的尸体,从中滚落到地上,侧肩与脑袋最先着地,摩擦碰撞下,好像有清晰的骨裂声。
在场之人都始料未及。
原本想要再找人仔细查验的舒华见地上的舒窈依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放眼看去,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细微的动静。
若是装死,此番下去活人定是耐不住,嚎叫出声,刺破天际。
看来还真是死了。
确定后,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抬下去吧。”
鄙夷嫌恶的眼神,仿佛多瞧一秒,就会脏了眼睛。
“把事情办好,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名狱卒立即领会舒华的意思,得了令后,相互搭把手,将舒窈又抬回到架子上,白布都还未盖好,就飞速离场。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舒华笑容如痴如狂,脚步轻盈,随时都能搭乘云梯,扶摇直上,从此天光大亮,再也无人能绊住他。
没了舒窈,他就是舒家名正言顺的下一任主君。
身边的小厮紧跟着舒华的步伐,小步快跑着,看着郎君那么兴奋,试探性地问:“郎君,可要将这事告知于二夫人?”
“不必,待阿娘知道再说。”
事情既然已经办妥,多说也是无益,告知阿娘,或许会适得其反,不仅不会夸他,还会借此大做文章,令自己再做得完美些。
可那些在舒华看来就是多余的担心,白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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