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1月,霍格莫德周。
阿尔伯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的边缘蹭过下巴,带着一点微微的痒。学院的条纹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几乎把半张脸都塞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耳朵上扣着一副深棕色的毛线暖耳,边缘的绒面贴着耳廓,街口灌进来的风把他的厚斗篷吹得微微掀起。
埃里克走在他旁边,裹得没他那么严实。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搭在肩头,末端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毛线帽压着耳朵,帽檐底下露出几撮被压扁了的黑发。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凝成一团。
“艾玛今天怎么没来?”埃里克问,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回家了。”
“我还以为她会跟你一块儿。”埃里克把手往口袋里又揣了揣,“你们不是——”
“不是什么。”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完。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先去三把扫帚?外面有点冷。”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团黑色的毛球。煤球蹲在他肩膀上,缩着脖子,羽毛紧紧地贴着身体,黑色的羽毛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偏蓝紫色的光泽。它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了。
阿尔伯特抬起右手,手指隔着棉手套轻轻点了点煤球的翅膀。一阵极轻的暖意从他指尖流出去,沿着煤球的羽毛表面铺开。煤球的脖子从羽毛里伸出来了一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套边缘,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你给它施暖身咒了?”埃里克问。
“嗯。”
“你对鸟比对自己好。”
“它毛少。”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今年十一月的霍格莫德比前几年又冷清了一些。街面上的人不算少,霍格沃茨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橱窗前驻足,有的抱着纸袋从店铺里钻出来。学生们一边压低声音说话,一边还要注意四周。街角贴着的告示又多了几张,白色的纸面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着,边缘被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告示的一截边。阿尔伯特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三把扫帚的门虚掩着。阿尔伯特推开门,暖烘烘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壁炉的烟火味、麦酒的甜香、还有一股炖肉的浓郁气息。门上的铃铛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吧台后面的罗斯默塔夫人抬起头来。
看到是阿尔伯特,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阿尔伯特。”她说。声音不高,但带着热乎气。
吧台前面坐着两个穿深色长袍的陌生人,正在低头喝什么,帽檐压得很低。罗斯默塔夫人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身上移到埃里克身上,又移回来。
“带同学来啦?”她把那只玻璃杯放回架子上,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坐,随便坐。今天人多,不过靠窗那张还空着。”
阿尔伯特往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确实空着,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盏小油灯在窗玻璃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走过去,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埃里克在他对面坐下。
罗斯默塔夫人跟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糖——蜡纸包着的,圆滚滚的,浅黄色的。她弯腰把糖塞进阿尔伯特的手心里,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长成大小伙了啊。”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种笑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阿尔伯特能感觉到的东西——像是看一个从小认识的孩子长高了之后,心里同时浮上来的欣慰和别的什么。
“谢谢罗斯默塔夫人。”阿尔伯特说。
“谢什么。”她摆了摆手,“想喝什么?还是老规矩?”
“火焰——”
“嗯?”
阿尔伯特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罗斯默塔夫人一个眼神截断了。那个眼神说不上凶,但很明确的表达意思:"你再说一遍试试”。阿尔伯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黄油啤酒。”
罗斯默塔夫人的眉毛放下来了,嘴角重新弯起来。“这才乖。”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的,深绿色的裙摆在身后晃了一下。
埃里克坐在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阿尔伯特。他的表情介于好奇和“你还有这种事”之间。
“你刚才是想点火焰威士忌?”
阿尔伯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嗯。”
“你才十六岁。”
“我知道。”
“那你——”
“嘴瓢。不过我还真喜欢那个味道。”
“你喝过?”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木纹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怎么把那段经历说清楚。
差不多六岁吧。那时候他刚到霍格莫德不久,对什么都好奇。有一天趁阿不福思不注意,从吧台下面的架子上摸到了一只小瓶子——深褐色的,没有标签,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味道冲得他鼻子发酸。但他还是倒了一小口,喝了下去。
感觉他说不清楚。先是喉咙里一阵灼热,像吞了一口烧着的火,然后那股热顺着食道往下走,在胃里散开,变成一种暖融融的、轻飘飘的东西,从胃往四肢蔓延,像整个人被一层温热的毯子裹住了。他当时觉得自己的脚离了地,整个人在往上飘,像踩在一团看不见的云上。他记得自己摊在吧台前面的地板上,靠着吧台腿,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烛火照出来的影子在晃,觉得自己像只鸟在空中翱翔。
后来阿不福思从后院回来,看到他坐在地上,脸通红,眼神发直,旁边搁着一只空了大半的小瓶子。阿尔伯特记得阿不福思当时弯腰把那只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身,把自己拉起来揪着他的耳朵。
“不准再碰。”阿不福思说。
阿尔伯特仰着脸看他,说:“我觉得我飞起来了。”
阿不福思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是醉了,不是飞起来了。”
从那以后阿尔伯特再也没有在猪头酒吧喝到过火焰威士忌。阿不福思把所有烈酒都锁进了吧台下面那只带锁的柜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阿尔伯特后来试着偷偷做过——用他从书上看到的配方,把几种材料混在一起熬煮,想复刻那种味道——但做出来的东西要么像烧焦的糖水,要么像兑了水的辣椒汁,总少了点什么。他形容不上来少了什么,也许是少了那种“飘起来”的感觉,也许是少了那种灼热之后随之而来的松弛。他说不清楚。
“……所以你就再也没喝过?”埃里克问。
“喝过几次,”阿尔伯特说,“偷偷开的锁。被阿不福思发现过三次差不多,每次都被踹屁股。”
埃里克看着他,胳膊肘撑在桌上,抿着嘴,拳头抵在嘴巴上,露出的嘴角弯着可疑的弧度。
“那你后来还试过吗?”
“试过,”阿尔伯特说,“不过配方感觉缺了点什么。做出来味道不一样,感觉缺了点——灵魂。”
“......你以后千万别是个酒蒙子”
“我酒量还是可以的好吗。”
罗斯默塔夫人端着两杯东西回来了。一杯黄油啤酒放在阿尔伯特面前——杯壁温温的,泛着一层细腻的奶白色泡沫——另一杯热南瓜汁放在埃里克面前,杯口冒着白汽,橙红色的液面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暖光。
“你的。”她说,朝阿尔伯特偏了一下头,“别想歪主意。”
“不想了。”
罗斯默塔夫人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信你才有鬼”的意思,但她没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吧台后面。
阿尔伯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黄油啤酒的甜味在舌面上散开,混着一点焦糖的余味,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暖意。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
---
蜜蜂公爵的门面在主街中段,夹在一家卖扫帚的店铺和一家关着门的旧书店之间。橱窗里摆着几排糖果,亮晶晶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各色的光泽——大块的乳黄色奶油杏仁糖码成一摞,旁边是一排排深褐色的巧克力,码得整整齐齐。一桶比比多味豆摆在橱窗正中央的位置,桶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圆圆的:“猜猜下一颗是什么味?”
阿尔伯特推开蜜蜂公爵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的暖气比三把扫帚还足。热烘烘的空气里浮着糖浆、巧克力和焦糖混合的甜香,浓稠的,感觉有一层看不见的蜜糖裹在皮肤上。一排排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亮晶晶的粉色椰子冰糕、蜜色的太妃糖块、一罐罐深棕色的巧克力球、一排排细长的甘草魔杖、一堆堆圆滚滚的滋滋蜜蜂糖。墙壁上挂着几串银白色的冰耗子,在暖气里微微冒着冷气。
安布罗修·弗鲁姆站在柜台后面。他比阿尔伯特记忆中又胖了一圈,圆脸泛着红润的光,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围裙,围裙前襟上沾着一小块褐色的糖渍。他正在把一摞巧克力蛙往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
看到是阿尔伯特,他整张圆脸都舒展开来。
“阿尔伯特!”他把手里的巧克力蛙放下,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好小子,多久没来了?”
“暑假来过。”阿尔伯特说。
“那也快半年了。”弗鲁姆先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长高了。你曾祖父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羊呢?”
“也都挺好的。”
弗鲁姆先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埃里克。“哦,带同学来了?来来来,随便看,今天人多,不过别客气。”他朝阿尔伯特偏了一下头,“你也是,想吃什么自己拿,老规矩,给你打折。”
埃里克站在阿尔伯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你认识的人怎么都打折。”
“我在这儿长大的。”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没再说什么,但表情里带着一种“熟人办事就是爽”的微妙羡慕。他转身朝一排摆着滋滋蜜蜂糖的架子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些圆滚滚的糖果,像是在研究它们的包装纸有什么不同。
阿尔伯特在店里走了一圈。他没有拿多少东西——一包甘草魔杖,一小盒巧克力蛙,还有一袋嘶嘶咻咻蜂。那些亮晶晶的粉色椰子冰糕他看了一眼,不过没买。冰耗子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被凉了一下,缩回来了。
弗鲁姆先生站在柜台后面,把阿尔伯特挑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纸袋里,边角折好,用细绳扎了口。“最近外面不太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出门小心点。”
“知道了。”
弗鲁姆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煤球。她正蹲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歪着头打量着柜台上一排排的糖果。弗鲁姆先生把纸袋推过来。“拿着。不收你钱。”
“弗鲁姆先生——”
“别跟我客气。”他说,“你小时候来我这儿,口袋里一个纳特都没有就盯着橱窗看,我还给你送糖吃。现在你长大了,来我这儿拿点糖,我还能收你钱?”
阿尔伯特还是接过纸袋,同时柜台左边的架子上突然出现了了5枚银西可,弗鲁姆先生并没有发现。
“谢谢弗鲁姆先生。”
“谢什么。去吧。”
阿尔伯特转身往外走。埃里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店里那股浓稠的甜香冲淡了一些,换上了一种干燥的、枯叶和冻土的气息。
他们站在蜜蜂公爵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滚过。阿尔伯特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把围巾重新拉高。煤球从他肩上跳下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他肩上。
“你打算直接回城堡?”埃里克问。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上。他的手指在纸袋的提绳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埃里克,你先回城堡。”
埃里克愣了一下。“什么?”
“我回家一趟。”
“现在?”埃里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那你这糖——”
“你帮我带回去。”
埃里克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阿尔伯特。“那你大概几点回?”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五点前。”
“行。”埃里克说,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那五点——”
“五点之后如果没见到我的人,”阿尔伯特说,“你就去找麦格教授。”
埃里克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阿尔伯特,表情变得疑惑和警觉。五点就五点,怎么过时还要去找麦格教授?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阿尔伯特说,“就是突然想起有些事。”
“什么事?”
“回去再说。”阿尔伯特往后退了半步,“你先走。”
埃里克站在台阶上,看着阿尔伯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嗯。”
埃里克转身沿着主街往霍格沃茨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像是想折返,又忍住了。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不见了。
---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埃里克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稍微等了几秒,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了大约二十步,经过三把扫帚紧闭的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里面——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根处积着去年的落叶,踩上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潮湿的声响。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没法形容得更具体。后脖颈有一阵细微的凉意,如芒在背。五岁那年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感觉,是在霍格莫德主街上,他回头看的时候街道是空的。后来这种感觉出现过很多次,有时在街道里,有时在草坪上,在霍格沃茨和猪头酒吧内部的时候倒是没有过。
不过这次他决定不再等了。
他右手插在袍子口袋里,指腹贴着魔杖的木质表面。杖身是温热的,和掌心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均匀,像一个正在闲逛的学生。巷子在第三个岔口处向右拐了一个弯,他跟着拐了过去。
煤球从他肩上无声地弹了起来,翅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它贴着巷子的阴影边缘飞了一段,然后升到了屋顶上方的高度,开始盘旋。阿尔伯特在煤球起飞的同时闭上了眼。
同步煤球的视角,这是阿尔伯特自己开发的术,现在第一次用于实战。
这种感觉不太好描述。他仍然能看到自己面前那面灰白色的石墙和脚下积着落叶的石板路,但那画面是从上方斜斜地落下来的,隔着大约两三层楼的高度,带着一种轻微的、像水面晃动一样的波动感。煤球的视野和他自己的视野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画被错位地贴在同一张底板上。他花了几秒钟适应那种错位感,然后开始用煤球的眼睛扫视周围的街区。
煤球在屋顶上方盘旋了两圈。从那个高度看下去,霍格莫德的主街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两侧的屋顶依次排列,烟囱里冒着细密的灰烟。街面上的人不多,几个穿校袍的身影正往蜜蜂公爵的方向走,一个深色兜帽遮面的人正从三把扫帚的侧门出来,低着头,步子很快。煤球又飞了一圈,视角转到了猪头酒吧的方向。酒吧门口没有人,窗户是暗的,门板上方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着。
没有第二个可疑人物。至少从煤球能看到的角度来说没有。
阿尔伯特睁开眼。煤球仍在空中盘旋着,他把视野切回了自己的眼睛。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第三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两侧的石墙更高,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巷子尽头是一道半掩着的木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子,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黑的干柴。
这是一个死胡同,只有一个入口,两侧是高墙,墙面上没有窗户。
他推开木栅栏,走了进去。院子里积着厚厚的落叶和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住了,然后转过身,面朝着栅栏的方向。
他把煤球召了回来。煤球从屋顶上方俯冲下来,无声地落在他肩上,爪子收紧。阿尔伯特伸手碰了一下煤球的脑袋,指尖触到那层光滑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