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
大理寺值守的吴永被一阵响动惊醒,他揉了揉眼睛,将外衣披上。
外头的喧嚣被禁军镇压了下来,后半夜便显得格外安静。
他抄起一根哨棒,拎着灯笼往后院走去。窸窸窣窣的响仍在继续,散碎的雪花直直扑在眼睫上,他抬手揉了揉,将灯笼高高举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晃着铺开,只看见一双金色的竖瞳,在灯影深处冷冷地亮着。
他绷紧的脊背骤然松了下来,呼出一口白气:“原来是只野猫。”
灯笼撤去,光晕暗下来的那一瞬,那团伏在坑中的黑影缓缓抬起头来。身形远比寻常野猫庞大得多,四肢粗壮,肩背宽厚,耳尖各竖着一簇黑色的毛束,浅褐色的皮毛上缀着深色的斑点,尾端短短一截,走动起来无声无息。
薄薄的纸页夹在犬齿之间,被雪水微微洇湿了一角。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缓缓眯起,随即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攀上了院墙。
爪垫安静地落在覆雪的墙头,趁着月色,它接连翻过几道院墙,身形在瓦檐之间起落,片刻便消失在夜色深处。几刻钟后,它轻盈地落在张宅后院的青石板上,将口中那只卷宗轻轻放在窗下。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雪,蹲坐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
房中燃起了一盏灯,暖黄的光在窗纸上晃了晃。那只浑身覆雪的大兽焦急地在窗扇上拍了一下,爪垫落在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人影趋近,开窗的瞬间,它抖落一身碎雪,翻过高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青杄将窗外那卷湿淋淋的纸页取了进来,用干布妥帖地吸去水渍,又仔细展开晾在炉火边,用余温烘着。
随即端起温在炉上的醒酒汤,走到床榻前,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
卫莺时缓缓睁开眼,身上的酸软尚未退尽,她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随即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青杄放下碗,轻轻握住她的手:“姑娘,别着急。慢慢说话,说不出也不要紧,我能懂的。”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方才送您回来的人,什么也没说,放下人便走了。那车驾瞧着也不像翊宁宫的规制……今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卫莺时摇了摇头,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太杂,她不知从何说起。
药力正在一寸寸消退,她的指尖渐渐恢复了知觉,便往胸口处摸索着,衣襟夹层之中,藏着一只薄薄的账本。是俞修远趁她入睡后塞进去的,她当时浑然未觉,直到现在,才摸到了怀中的账本。
她心中涌起难言的悲恸。她从来就不信俞修远会真心与严党同流合污,可父亲与姚玟元的贪腐案,都是他提交的证据,那一纸证词将卫廷纲送上了死路。
可如今再看,若他一切只是为了潜伏在严党之中,那这账本的出现,便说得通了。
她翻开来,就着烛火快速看了一遍。里头记载着严党在税收与营建上层层盘剥的细账,时间、经手人、数目、去向,一一分明。
有了这本账,为父亲翻案便又多了一分胜算。可她又犹豫了,若是皇上早就知道此事,父亲只是迫于形势非死不可呢?卫莺时后背一阵阵发寒,君心难测,这账本还是先留在身边为好。
她正思索着,青杄见她精神好了些,便将那只晾干的卷宗递了过来:“姑娘,你瞧瞧这是什么?”
卫莺时揉了揉咽喉,艰难地发出声音:“……哪里来的?”
“不知道,湿淋淋的,就搁在窗户口。”青杄又递了一盏温水过来,“我瞧了一眼,像是官府的文书。”
卫莺时接过卷宗,展开一看,竟然是是大理寺的存档文书,详详细细地记载了蓝崇岳案的来龙去脉,从构陷的由头到伪造的证据,白纸黑字,钤印俱全。
同样,是俞修远的字迹。
她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天边已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光,雪停了。明月楼那头准时派了伙计来送早食,青杄去接时,卫莺时低声嘱咐了一句:“替我传句话,说我想见他们大人。”
那伙计放下食盒,朝青杄笑道:“派我来的那位大人,怕是一时来不了了。昨夜广盈库前官员闹事,大人连夜前去安抚镇压了。他让我给您看看这个。”说着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青杄取了,卫莺时打开一看,上头只写了几个字:巳正,明月楼。
卫莺时看罢,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这阵子,那名校尉一直借着送膳食的由头,给她传递京城中的近况。广盈库一闹,局势必然紧张起来,她隐隐有种直觉,这个年,怕是难过了。
她用完早饭,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便带着青杄出了门,径直往明月楼去。到了楼下,正撞见陆秉领着一行人匆匆而来,面色沉沉。
她没多问,只朝他点了一下头,便跟在他身后上了顶楼。
顶楼被人包了,楼梯口有侍卫把守。卫莺时上前通报了一声,片刻后,一名侍女匆匆赶来,朝她行了一礼:“我家姑娘请您过去一叙。”
卫莺时让青杄留在二楼喝茶,挑几样过年的糕点,自己便独自往深处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蓝嵘。比记忆中那个温婉的峪王妃比闺阁中时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削尖了,可眉眼之间那股锐气却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家常袄裙,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是卫家妹妹?”她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一步,“应当有十年未见了。”
周全站在一旁,浑身发毛,方才对他们冷言冷语,动辄讽刺,翻脸比翻书还快。
“蓝姐姐。”卫莺时微微欠身,面色仍有些苍白。
陆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只是虚弱,并无外伤,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卫莺时在蓝嵘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蓝姐姐,蓝大人的案子我也有所耳闻。单凭一份血书,怕是无法为证—我这里有一份大理寺的文书,请陆大人代为验过。”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卷宗,递到陆秉手中。陆秉展开一看,目光便凝住了。他翻了两页,神色越来越沉,末了抬头看她:“从何处得来?”
“昨夜,有人放在我后院窗前。”卫莺时没有多说。
陆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那名校尉,校尉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昨夜并未有人翻墙进出。
陆秉便将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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