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走在御花园的卵石道上。
她是趁父亲在值房伏案时偷偷溜出来的。白日里听宫人们说,西域进贡了一种奇特的花,养在御花园的花房之中,夜里才开,开时如月华落地,转瞬即谢。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心中好奇难耐,缠着父亲带她去瞧瞧,可父亲却说那花只在夜里开放,况且可遇不可求。
采薇不信邪,等到夜深人静,便提了灯笼,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钻进了御花园。
卵石道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两侧的老树投下密密匝匝的影子,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她提着小灯笼,绕过假山,涉过一道浅溪。溪水冰凉,没过脚踝,她踩在滑腻的石头上,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灯笼“啪嗒”一声落进水里,火苗扑腾了一瞬便熄灭了。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卫莺时吓得手足无措,想按着原路回去,可她望了望月色,实在不甘心错失这个机会。
她鼓起勇气,摸索着登上假山,想借着月色看清花房的方向。假山石高高低低,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在一块平坦的石面上,探着头往四下张望。
忽然,她听见脚下的石头缝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她探出一只小脑袋往下看。假山石的正下方,一个宦官打扮的人正捂着一个孩童的口鼻,那孩子拼命挣扎,手脚乱蹬。
宦官将他往锦鲤池边拖,孩子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宦官吃痛,手一松,孩子趁机往后退了两步,却被宦官一把推入了池中。
采薇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四下里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石块,她用双手搬动石块。
宦官垂头望向水中的孩童,露出一截后颈,采薇瞅准了时机,猛地朝那宦官的后脑砸去。
石块砸在后颈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宦官身子一歪,头耷拉向一旁,倒在池边的石阶上不动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下假山,脱下披在身上的外衣,甩进池水之中。那个正在水中扑腾的男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她的衣裳。
她咬着牙,使尽全力将他拽上岸来。男孩趴在池边剧烈地咳嗽着,吐了好几口水,抬起头来,正要对她说些什么。
那小太监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采薇回头看了一眼,男孩反应迅速,使出全身力气,将那太监往池中一推。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那人挣扎了两下,衣袍在水中翻卷着沉了下去。
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假山石,采薇抵在山石上剧喘着,惊魂未定。
那男孩站起身,他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个子比她高了不少,此刻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额角,看起来格外狼狈。
“别怕,你救了我,我不会害你。”
采薇愣愣地望着他,又往假山石里头闪了一步,眨着眼睛看他。
“他要杀我,我杀他,不是应该的吗?”男孩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采薇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衣料,虽已被水浸透,却仍看得出质地华贵异常,袖口与领缘绣着极细的暗纹,绝非寻常宫人之子。
他生得极好看,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冷峻,狭长的双眼微微上挑,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长睫上挂着水珠,泛着冷冷的光。
“你要去哪?”男孩问她。
采薇此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男孩笑了,“原来你是个小哑巴。”
“我不是……”她终于挤出声音来,支支吾吾道,“我……我想去看花。”
“什么花?”
“昙花。”
男孩看了她片刻:“那你跟我来吧。”
采薇跟着他,一前一后绕过假山,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一间暖阁式的花房。花房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琉璃窗中漏进来,临着池水,波光粼粼地映进来,像是铺了一地流动的水银。
男孩往里间走去,采薇好奇地跟了一步,却被他伸手拦住。
“你莫要靠近。”
她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往里看。
花房正中停放着一具金丝楠木制成的棺。四周摆满了西域进贡的昙花,花瓣雪白,此时正含苞待放,银白色的花萼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柔白的花瓣反射着薄薄的月华落在棺木之上。男孩走上前,推开棺盖,借着月光低头望向棺中之人。
那是一个女人。面容清丽又苍白,五官清冷,唇色发青,指尖泛着一层浅浅的紫。
她闭着眼,静静地躺在棺中,木棺之外,昙花环绕,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一滴滴坠落在棺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采薇呆呆地站在门口,男孩将长明灯递到她的手中,卫莺时走近了,微弱的灯火照着花瓣,那昙花一重一重盛开,抖落一身的月华。
花瓣纤细修长,花间露如鬼泣森森,死亡与昙花同眠。绮丽非常,也冷得叫人骨髓发寒。
后来她才知道,她七岁时救的那个男孩叫萧崇安,是圣上的第七个儿子。而那夜被鲜花簇拥的那具棺椁里,躺着他的母亲,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娴妃。
“有人来了。”男孩将棺盖推回原位,转头朝她低声道:“快走。”
采薇转身要往后门跑,但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
会不会又是要来害他的?采薇心念一动便抢先自正门小跑出去。
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影出现在花房门口,灯笼的光照进来,照见她扑在自己脚边的小小身影。
“你是谁?”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我……我是卫尚书的女儿采薇,在花园里迷了路。”
来人提灯照了照她的脸。采薇满面泪痕,惊慌失措,可怜极了。
“哦,是你?卫尚书正在四处寻你,我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昭云,我带你去找他。”
“谢过昭云公公。”
昭云弯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出了花房,一路送回了卫廷纲的值房。
那天夜里,由于落水与惊惧,她起了高烧,后来她再去那间花房,花房之中空空如也。
她四处打听,却从未有人见过昙花开放,侍弄花草的花匠说大约是气候不宜。那夜的光怪陆离如同一场梦,再也无迹可寻。
三日后,翊宁宫寝殿。
意识自深潭之中浮起,她却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鹅梨香,半梦半醒的状态持续了许久,卫莺时终于微微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投向高悬的纱帐。
她恍惚了许久,直到锁骨下方的刺痛感传来,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死。
是了,陆秉的刀很锋利,应该不会得破伤风才对,况且他常司刑狱,自然知晓哪处不会伤及性命,伤处在胸壁肌肉,没有伤及心肺。
卫莺时动了动手臂,一阵麻木,应该是伤到了臂丛神经,但好在还有知觉。
她松了一口气。
这是哪儿,她微微转头,难免扯到了伤口,她痛得咬紧了牙。
紧贴床沿放着一只香几,上面堆满了折子。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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