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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阿尔勒医院的病房

木屋蹲在贫民窟边缘,像被世界用旧了的、随手丢在这里的一只木匣子。

大雪从铅灰的天空无休止地筛下来,掩去了坑洼的路和因饥饿冻死在路边的、和雪梨她们一样贫穷不幸的流浪汉们。

不幸中的万幸,她们不会死在雪地里。

雪莉从木板缝隙里盯了那些人良久,半晌,用路上捡来破布堵住漏风的口,从凳子跳下来。

奶奶刚缝好别人拿过来的衣服,现在拿着扁酒壶,小口小口地抿着,眉毛高高翘起,眯眼品味昨天托人带来的勾兑啤酒,连从壶口沾上的酒液也用舌头细细舔舐。

平日里淳朴老实的老人,很难想象喝酒时的模样是如此沉溺,醉生梦死。

雪莉看着她,怀疑她喝的不是酒,而是罂粟汁。

她摇了摇头。

雪莉跃跃欲试:“奶奶,我也想喝。”

“喝什么喝啊。净会糟蹋好东西。”

说是这么说,贝内特夫人嘴角下拉,还是不情不愿地从摇椅起身,椅子晃荡几下,挡住雪莉的视线,她踏着碎步,小跑到奶奶身边,姣好的脸蛋仰着,一脸期待。

好东西?别人不要的也是好东西吗?

雪莉在心里想着,不过什么抱怨的话也没说,眼里亮晶晶的,看奶奶把酒壶的液体倒在专属于她的杯子里。

“奶奶好小气。”

她摇晃杯子,语气失望。

里面的酒被她一晃悠,挂在壁上,肉眼可见少了一小半,她突然咯咯笑起来。

“保罗叔叔今早好大声在炫耀,说今晚,有个很钱很有钱的叔叔,要带着朋友们,包下他的酒馆,其他客人今晚都喝不了酒。”

“但是我不是客人呀。”

贝内特夫人盯着孙女,12岁的雪莉狡黠地笑,手上的杯子高高举起来,正好和她手上的酒壶平齐,杯子的口对着壶嘴。

童工便宜,保罗时不时就招些愿意干活的小孩,清理客人喝剩的酒瓶和不愿处理的呕吐物,省力又顺便做了件慈善,双方没有人不乐意。

最终贝内特夫人妥协,给雪莉倒了满满一杯酒,酒液顺着虎口滑过,她学着奶奶的样子,伸出舌头舔干净。

辛辣的液体挂在嘴边,她笑。

“奶奶真大方。”

缝隙外的大雪纷飞,屋子里的窗早就被封死了,外面的尘埃和雪块积在窗户上,只看见模糊的景色。

她们二人曾经也是流浪汉,贝内特夫人的丈夫去世后,儿子们反目成仇,她作为懦弱无用的母亲,被轻易抛弃在另一个雪夜。

在小小的雪莉以为自己要孤独死去的时候,上天难得怜悯她,赠予她一个半截入土的奶奶,和一栋刚刚死过人的小房子。

她盯着某块深红色,发霉的木板,眼神有些飘忽,在盘子里拣了一块苹果片,咬住。

“净糟蹋东西。”奶奶不满,把果盘移到一边去,不然她蘸着酒吃苹果,“捡来的烂果子能和用钱买的好酒比吗?给我老老实实喝。”

不喝给她留着。

雪莉猜测她其实想说这个。

酒的苦辣味充斥口腔,苹果的甜又恰到好处地中和,雪莉恋恋不舍地看着那盘表面有点发黑的苹果片,“我想听故事,奶奶。”

“听屁故事。”

奶奶把壶里最后一滴的酒喝干净,不耐烦的性子又被压下来,渐渐变得平和,与雪莉记忆里的奶奶再次重合。

灯泡是前几天隔壁邻居帮忙装上的,因为没钱交裁缝费。

此时此刻惨白的灯光打在老人皱缩的皮肉上,脸部的褶皱紧紧贴在一起,显得沧桑又疲惫。

“有个人啊,跟我们一样,又穷又苦,虽然家里没死过人,但除他以外的人啊,全都死在外面了。”

“他又穷又苦又孤单,家里看门的狗只会哇哇大叫,每次叫都惹得人心烦,但又舍不得丢,毕竟家里就剩他和狗了。”

“幸运的是,还有一块地陪着他。”

雪莉窝在贝内特夫人的怀里,小手偷偷去勾苹果片,低着头咬着,舌头留恋地来回舔好几遍,那双美丽的眼睛弯弯,和苹果一样红的唇幸福弯起,耳朵竖起来听故事。

奶奶没搭理她的小举动。

“秋季刚到,农夫迫不及待在地里种了几棵苹果树,天天浇水施肥,日思夜想,希望他的宝贝地赶紧结果,吃上香甜的苹果。”

她吃苹果的动作一滞,接着慢吞吞地咽下去,嬉笑:“怎么会是他的宝贝地结果,土里不会长苹果,树才会。”

“农夫一点口头功劳都不给树,就算假惺惺地照顾它,树也肯定不会把好吃的苹果给那个人。”

“吃你的苹果去。”

老人呵斥她,接着讲故事:“树越长越高,越长越高,可能是农夫的诚心感动上帝,在地里长出的苹果树很快就和房子一样高了。”

“看样子,苹果很快就能长出来了,农夫希望,结出来的苹果要又大又甜。”

雪莉也想吃又大又甜的苹果,不要别人丢掉的,也不要靠着苦啤酒才能衬出的甜味,嘴里咀嚼的速度慢下来。

她又盯着木板上的血迹出神,缝隙的风刮着,老人粗糙的手若无其事地环过来,挡住她衣服单薄的补丁处。

话又说回来,雪莉转动眼珠。

其实这样也蛮好。

“……在冬天的最后一个夜晚,只要熬过几小时的寒冷,春天便会如期而至。农夫睡不着觉,打算出去转转,狗一见他便狂吠,扰得他头疼。”

“他想,这狗嘛,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看地,除此之外也别无用处。只不过,经年的孤独侵蚀他的骨头,那是连对苹果的执念也无法完全弥补。他舍不得赶它走。”

雪莉点头,故事和贝内特夫人一样无聊,甚至不如她曾经即兴谈起过去的经历有趣,听得昏昏欲睡。

不过好在身子暖了一些,准备继续窝在奶奶怀里听亢长无趣的故事。

贝内特夫人的文化不高,故事也是很久很久以前哄孩子的绘本上面的,思索好一会儿,她才揉眉心,望着不远处壁炉里跳动的火光柔声说:

“农夫遇到一条蛇。”

“那是一条冻僵的蛇,硬邦邦,想木棍一样横在路中间。”奶奶弹了一下偷笑的雪莉脑门,见她吃痛闷哼,笑道:“农夫把棍子蛇揣进怀里,坐在苹果树旁等冬天过去。”

“等着等着他就睡了,再睁眼时,怀里蛇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不过农夫也不在乎。”

“因为又大又甜的苹果,正满满当当地挂在树上。”

雪莉态度平平,敷衍地问:“然后呢,蛇不见了,然后说明救蛇的农夫是个无聊的好人,好人有好报吗?不过故事倒跟他蛮像的。”

见她不感兴趣,故事的结尾堆在嘴边不知如何说出口,屋子里是停顿几秒的安静。

贝内特夫人的酒意散了不少,也不执着于从前儿童绘本通常来说需要讲述的道理,用简短的话结束故事。

“总之,蛇活以后太饿了,迫不得已便咬死狗来填饱肚子,因为苹果,心情不错的农夫便原谅蛇。不久之后,没有狗看地,苹果一夜间被偷光,原本以为能替代狗的蛇却逃之夭夭。”

好吧。

确实很无聊。

这样想着,雪莉沉沉睡去,奶奶后面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早熟的她思虑过重,性子却单纯,贝内特夫人凝视着孙女熟睡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心,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地拢了拢她的头发。

“后来,他离开了那块地,再也没有种过苹果。”

闲聊一样的话,消散在壁炉里跳动的火星中,贝内特夫人浑浊的眼皮疲惫地合上。

许之渐怀疑自己也是npc。

要不然灵魂怎么会像蜗牛一样蜷缩,听到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然后一个字都没明白。

火光,雪。

鲜艳的白啃食跳动的红,起起伏伏,两种颜色纠缠不休,以最霸道的姿态掠夺他的视线,让他不得不从深沉的意识海醒来。

他碰到白骨的眼睛后就晕过去了,迷迷糊糊中,一段段不知所云的话像锤子重重杂向头盖骨,可偏偏被砸晕了,只闻其声不闻其意。

“冷,冷……”

许之渐的脸对着漏风的缝隙,冷得直打颤,凭本能挪动姿势。

热源就在不远处,他咬咬牙,即使脑子不清醒,也打算下来去汲取一点点热度。

直到这个时候,许之渐瞪大眼睛,眼睁睁看见自己逐渐偏离火源,直直往相反的方向走过去。

不对,这怎么回事。

雪莉在迷糊中想起答应奶奶的事,但她个子不高,而贝内特夫人中途又醒了一次,把喝光的酒壶摆在柜子最上面,她只能踩着凳子去够。

但还是差点高度,她憋了一股劲,跳起来抓住横板,顺势用另一只手扫去,握住瓶身。

许之渐看着自己流畅的身手,目瞪口呆,凭借短小的身材她竟能完成如此高难度动作……?!

重点不是这个,他凝心静气,果然有了种灵魂窝在壳子里,却一动不动的感觉。

哪怕心里的想法多么狂乱,多想驱使身体动起来,许之渐依然只能靠着别人的意志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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