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亦用铁片刀把竹筒从火上移下来，放在一边晾凉。等了大概五分钟，她用之前洗干净备用的海藻当滤网，半个塑料瓶当承接容器，把果肉渣滤掉，留下一些淡淡的黄色汤汁。
她双手捧着温热的塑料瓶，凑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一口。
“……好喝。”她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滴在塑料瓶里，溅起一圈小涟漪。
她擦了擦眼睛，又喝了一口。
“时敬，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家，从来没觉得吃东西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她捧着瓶子，蜷缩在竹筒床上，听着外面狂风呼啸，“家里的厨房每天都变着花样做吃的。阿姨的手艺很好，什么都会做，可我不爱吃。每次吃饭都像完成任务一样，随便夹几筷子就说饱了。我妈说我挑剔，我爸说我瘦。可我就是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好吃。”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许观亦吸了吸鼻子，把塑料瓶凑到嘴边又抿了一小口，“没有之一。比我们在大学附近那家馄饨店的馄饨好吃，比那家煎饼果子的煎饼好吃，比任何米其林三星都好吃。”
她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汤汁，“……其实以前那些东西也很好吃对吧？只是我不知道。不知道能吃到好吃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观亦。】
【以后回去了，我带你去吃。想吃什么都行。馄饨店没了就找新的，煎饼果子吃腻了就换别的。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许观亦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许观亦把剩下的汤小口小口地喝完。果肉渣她也没扔——陆时敬说果肉渣可以敷在伤口上止血镇痛，她用手指把滤出来的碎果肉捏成一团，敷在小腿的伤口处，重新用干净的保鲜膜裹好。
果肉凉凉的，敷上去之后伤口周围的皮肤确实没有那么火辣辣的了。不知道是真的有效还是心理作用，但总归是好一些了。
她把竹筒放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时敬，你吃饭了吗？”
字幕那边没回应。
“陆时敬，我问你话呢。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外卖。】
“外卖是什么？”
【皮蛋瘦肉粥。】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上次我问你是不是没吃，你也说是吃了外卖，外卖是皮蛋瘦肉粥。”许观亦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你是不是又在敷衍我？”
【没有，真的吃了。】
“你在哪？”
字幕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面的台风还在怒吼，树屋在风中摇晃，许观亦紧紧盯着那块淡蓝色的屏幕，等着他的回答。
【医院。】
许观亦的心一下子扯紧了。
“……你在医院做什么？”
【来看你。】
又是一阵沉默。外面的风声忽然停了，风眼到了。那种突然的寂静比之前的狂风更可怕，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许观亦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
“……看我身体？”她试探着问，“你在医院里，坐在我床边？”
【嗯。】
“我身体还好吗？”
【很好。生命体征很平稳，医生说你的癌细胞没有继续扩散，这是好事。营养液一直在打，补充你身体需要的……】
“陆时敬。”许观亦打断了他。
她很少这样打断他说话。上一次这样，还是订婚宴那天。
“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我身体到底什么情况？”
字幕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许观亦以为他又掉线了。
【瘦了很多。】
【但医生说，只要你在这个游戏里能坚持足够长的时间，系统的奖励机制会逐步修复你的身体。这个游戏不只是比谁能生存到最后，它本身就是一个疗法，一种外面世界没有的技术。】
【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多吃东西，多休息，把伤口养好。你在游戏里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影响你现实中的身体。】
她明白了。
为什么陆时敬总是熬夜替她查资料。为什么他每次发现她受伤了，反应都那么紧张。为什么他明明有那么多事要忙，却还是每一秒都守在面板前等她开口。
因为他不只是在隔着屏幕帮她赢得游戏。
他是在帮她活着。
而她更知道，陆时敬有多害怕这些。他害怕的时候不会说“我害怕”，他只会说“没事的”“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他把所有的恐惧都藏在那几行平和的字里，像以前把所有的苦都藏在温和的笑容之下。他背负着她的命，背负着外面继弟的步步紧逼，背负着公司里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可他说出口的，永远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大事”。
许观亦忽然很想摸一摸他的脸。
可她摸不到。她只能摸到面板上那些冷冰冰的字。
“……你吃饭去吧。”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追问了，“别跟我说你吃了皮蛋瘦肉粥。你看着我就看着我，但你别忘了你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
“你照顾我，我也要照顾你。哪怕我只能隔着屏幕，看着你吃饭的样子。”
字幕那边终于有了回应：
【好。】
许观亦又说：“快去。我看着你。”
陆时敬没有骗她，这次他真的去买了吃的。过了大概一刻钟又回来了。
【买了馄饨。真的馄饨。热的。】
“什么馅的？”
【鲜肉馅的。有紫菜和虾皮。】
许观亦靠在棕榈树干上，耳朵听他说着馄饨的味道，嘴里还留着棕榈果汤清甜的余味。
外面的风眼过了。
风又开始吹起来了，比刚才更猛。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连根拔起，又重重砸进了海里的声音。树屋猛地向一侧倾斜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许观亦整个人被甩得差点从竹筒床上滚下来。
风眼过后，紧接着上来的不光是风，还有个更可怕的东西——海啸。她透过窗户缝隙看见了一道巨大的白线正从深海方向推进过来，比刚才所有的浪都要高，比她的树屋，甚至比棕榈树还要高。
许观亦下意识抓住横梁，吓得闭上了眼睛。
轰——巨大的水墙撞在小岛上。海水从树屋下面翻涌而过，有几滴溅了上来，打在棕榈叶墙体上。还好棕榈树够高，树屋够结实，水墙过去之后，她还在这里，只是整棵树在剧烈地晃。
许观亦紧紧抱住棕榈树干，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得快要脱壳的种子。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从恐惧中剥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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