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抱着苍梧圣女，骤然现身息宁殿。

这息宁殿是仙界专用来修补神元之圣地，除大战后亟待敛神聚元的诸将领或天神来此，平日鲜少见人，连仙侍亦未留。

是以殿内极寂。

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素殿之内，周遭灵力翻涌，却非凌厉，而显得醇柔。

他熟练地绕过云纹影壁，穿入纷飞的素纱帷幔，将苍梧缓放在床榻之上。

他直起身，自上而下地凝睇起她，稍顿半晌，才垂下手拂开她散落的鬓发，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彼时他的眸底流露着忧悯的光影，或只一瞬，但仍旧尚存。

那似乎是身为人父的恻隐。

他捏起诀，周遭顿然充盈灵力，逐渐包围起床榻，在苍梧身边游移。蹙紧的眉头稍缓，她极轻地闷哼一声，便背过了身。

天尊立在原地。

这暂且的恻隐因她的背影渐褪，余光下广袖暗纹隐显，他思忖起旁的事情来。

若说方才是父与子，这回即是君与臣了。

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恨恨地将目光收敛，他亦然转过身去，逡巡在这飘渺无踪的灵光之内。

究竟要说恨她么。

不、不能。她只是不明白、只是受其蒙蔽，如何要说恨她呢。

于是无论如何，他究竟是恨自己。可他身为仙界之尊，究竟是恨为父不能护子，还是恨为君不能任臣呢，他分辨不清，也无从分辨。

既如此，便恨着罢。

他终究要先为人君，才得爱子。若非如此、若非如此，她便不得成为真正的“臣”。

他止住了步，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入眸依旧是她的背影。

恨我罢，阿梧。若你恨我，你才可担这苍梧圣女之名。若你怨我，你才可挣脱彼辈私欲之拘。

至于旁的，其他阻挡你的人或事，我会替你解决掉的。

也是为我们。

……

自出息宁殿后，他来了文华偏殿。

彼时上奏的公文堆叠作山，堂下亦然候着两位天师，待阅尽其上呈词，他眉头尚紧，转头问道：“这其中，可有萧子云的么？”

玄天师上前，道：“未有。”

他眉头蹙得更紧。

沉吟片刻，他眸光游移，终而搁下手中的公文，抬头道：“你把他给我叫来。”

“在这儿召来萧将军么？”

“嗯。”

玄天师身影渐隐，天尊凝望着文华偏殿外的天光，稍狭起双目，抬手按着眉心，缓缓揉搓起来。

未待太久，忽见案前折出的光影顿沉，他心有所应，便抬了眸。

彼时萧统步息极微，他缓身入殿，终遥止阶下。立定过后，却默然未语，只垂眸颔首。

天尊见他敛下的沉气，不由得冷哼道：“怎么，站得这样远，是还在为昨日之事置气么？”

他渐抬起眸来，声调平淡，道：“宫闱家事，非外臣所宜置喙。天尊所言有理。”

天尊未料他如此反应，挑起了眉，他眸内映着审视的意味，“那么，我言之有理，你便会听么？”

“臣悉听尊便。”

“是你自己这样想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教你这样说的，是苍梧、是凤栖，还是沧溟？”

他并未直言相应，只是顿了片刻，再而道：“从始至终，不是天尊所愿的么？”

“你所谓我之所愿，是什么？”

“乾纲独断、总揽威柄。骨肉尚然，况乎疏远者。”*

天尊渐显出笑意，“子云，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么？”

他敛下目光，逡巡半晌，沉声道：“从前不是。”

“那么，究竟从什么时候…”

“仙界新制初定，册封四位帝君，此为一变。”他抬起了眸，再而道：“仙魔断魂隘遽变，此为第二变。”

这眸底沉沉，他对上了天尊的目光，定定地道：“引九婴强囚殿下，此为第三变。”

他话音铿锵，尾音回荡在空殿之内。

天尊沉默起来，两人之间仿若凝作冷寂的冰，他沉吟少刻，低声道：“原来从那时起，你心里便怨我。是么，子云？”

“可是我依旧忠于你、忠于殿下。事既至此，你依旧要疑我、疑虑殿下。为什么？”

“傻小子，”天尊垂下眼，极轻地叹了一声，眸光却正巧扫至面前公文的‘忠良’两字，他缓着神色，淡声问道：“你想见苍梧么？”

本已准备承接他的盛怒，却未料他此般反应，萧子云明显怔了神，“我…”

“想。”

“那么，”天尊立起身，朝他大步走去，“我们走罢。”

萧子云定了定步，转过身随同而行了。

……

一君一臣前后相行，终止步于息宁殿。

萧统抬眸见着这殿额，稍愣神片刻，天尊早踱步而入，他也只好敛下目光，抬脚进殿。

天尊领着他直入寝殿，起先他略作迟疑，却不抵忧思迫切，是以待到两人立于素屏之后，他看着其上隐约显出的虚影，不禁怔起了神。

天尊稍侧过头，掠着他凝滞的神色，道：“你是爱她的么？”

他倏忽仿若回过神，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于是只好低声道：“我崇她、敬她。”

“好，”天尊顺势转过了身，他踱步他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在殿外等你。”

他自顾自地走了。

萧子云再度见着他的背影，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仍旧定在原地。

他终究是想要再见上她一面。

两人隔着半人高的薄绢曲屏，分明距离是这样近，可无形的灵力翻涌笼罩，他竟觉得，此刻他们的心却是这样远。

从前的时候、哪怕说是从前，大抵是不会如此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他的手悬在半空，而目光则率而摩挲起这虚影，殿下，你所说的，可都是真的么。

可如今的我，该如何相信这样的‘事实’。如今的我，还如何履行当初的承诺。

他的手极轻地触及屏风内映着的人影。

殿下，对不起。我没能做到。

殿下，我要与你告别了，也与从前的萧子云告别。我将要做其他的一些事，我只能朝前走。

殿下，我究竟是忠你、还是爱你。

他顿了半晌，此般喃语回荡在寂殿之内，待这尾声将近，他收回手，转过了身，心底的悲怆与内疚齐涌，于是不动声色地敛下目光，他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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