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此为，眼见未必为真，只道‘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

裴珩缓执黑子入盘，他眸光未动，神色如旧。而对坐的裴谳则眼眸稍弯，悬白子未落，便道：“兄长此句语多蕴藉，而意在言外。既是小梧在此地，不若说得更清楚些？”

裴珩抬眼扫了他一眼，不由得叹道：“先落子，再说话。”

“兄长这是嫌吾打乱思路了么？”

他笑意更浓，早先便料好落子点位，这时顺势而下，他稍凑近了些，悄声道：“吾见如今沧溟亦有意相助，不若…”

裴珩目光定定，他道：“沧溟并非久留，吾料他将行。”

裴谳渐蹙起眉，他支起身，自顾自地道：“吾怎未看出几分？”

正待两人交谈未尽，沈梧的眸光则由棋盘探至两人之间，她问道：“此般说，天尊大抵也并未与子云动气了？”

“何尝是未动气，”裴谳缓着神色，再而勾起唇角，他轻声道：“正是倚重，才致使直言训示。”

裴珩神色稍变，他紧接叹道：“虽如此，他性伉直，执念又过重，只怕若非天尊明示，苍梧此事，他不易走出来。”

沈梧思忖半晌，试探地问道：“那么，从前他与苍梧圣女，交契甚深么？”

裴谳笑道：“何止交契甚深，是青梅竹马、是心腹之交、更是袍泽之谊、生死相托。若说情则知己，若论义则金兰。君臣之间，着实可叹。”

听他此言，她不由得怔在原地，眸底流转讶然，再而又道：“可若如此，下界之时，他却并未分辨出我与苍梧圣女…”

“一面与你身世相关，你与苍梧神息俱似，”裴珩移了目光，缓落在她肩上，他继续道：“再有，则君臣之间，曾生罅隙。”

她歪起头，“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苍梧封为圣女之时，萧子云尚居郎将之位，仙界位序尊卑有别。再者，苍梧因圣女之位置于天耀之下，而天耀素不喜他，是以两人渐有疏远。”

“只是因为这个？”

“那么，”裴谳眸内含笑，“小梧觉得，应该会是什么样的事？”

“若是两人渐生罅隙，究竟要两人各自心念有别，若论外界，难免牵强。”

“小梧所言有理，”裴珩对上了她的眸光，亦然缓着声息，他道：“是故自后，两人依旧心契神交，可却逢两界相战、萧统擢升将军后，苍梧回界闭关，两人便不再相见。”

“不再相见？”沈梧沉吟少刻，再而道：“分明捱过从前位序尊卑，彼时正巧势均力敌，怎会再无交集？”

他定定地见她神色，极轻地叹道：“自苍梧下界与魔界交战，便受了很重的伤。闭关修养之后，心性不免大变，萧子云曾求见过，皆被拒殿外。”

“那么，她的伤势还好么？”

“神脉逆转、灵力受阻…”

裴珩敛下目光，“吾不得已封了她的神脉，可叹她身为武将，此后却再也调不动刀枪。”

沈梧眸光忽动，她不禁也低下声，“难怪…”

“只是，天尊之于苍梧圣女，当真如传闻所说么？”

“传闻，”裴珩顿了顿，稍抬眼眸，“是仙界的传闻么，他们说了什么？”

“有人说，天尊抑武心切，苍梧圣女不过弃子。另有人说，天尊阴鸷狠戾，为权柄而疏骨肉，还有人说…”

彼时裴谳的目光移了过来，他问道：“既听他们此般说，小梧会信么？”

“凡论事究竟要凭实据，我不知因果，是故不肯妄自轻信。”

他莞尔而道：“方才兄长所言‘皆人心所自动’，吾见确是贴切了。”

她迟疑片刻，又道：“那天尊…”

话音未落，这边裴珩再度缓落一子，他道：“天尊行事，自有他理。小梧，你迟早还能见到苍梧的。”

“还有，你身世一事，便留与那时你们相见，让苍梧同你说罢…”

……

再出神界，沈梧已是神怡意惬，心知耽搁数时，应将回鼎玄台了。

方入阁内，她便觉寂静异常，也不见两位天师相迎，正是心下疑虑，忽见平素所坐案前似有瓯盏，再移目光，端坐的这人垂眸静候，想必是待多时了。

她凝眸远望，却见这人，正是宋清晏。

趋步朝前，她自廊庑而来，不禁扬起声调，她欣讶道：“你怎么来了？”

宋清晏抬起眼，笑道：“听殿下的意思，是不愿见我来了？”

她顺势在他身旁坐下，自然地执起案前的瓯盏抿上一口，又放了下来，她再道：“他们呢？”

“我见公务不多，便让天师们各自回殿休息了。”

沈梧靠得再近，低头翻着案前的奏本，“这些，你都替我批完了？”

他抬手拂过她散乱的鬓发，柔声道：“既是来了，怎好劳烦殿下再费心。”

“你，”她话音未尽，正逢抬眸，却忘记了两人间极近的距离，四目相视，气息交萦，她顿了半晌，不觉低下声，“你过来，是有事要说？”

他忽止了声息，盯了她少刻，才倾身凑近，两人鼻尖相抵，他道：“殿下，可以么？”

她睫羽簌簌，“什么…”

他极轻地含着她的唇，再而缠着她的气息，仿若要将此刻留得更久些。

这吻过后，两人皆喘着气，眼眸不由湿漉漉的，但鬼使神差地，目光又交汇于一处。

宋清晏看着她，叹道：“殿下，我要走了。”

沈梧尚且并未缓过神来，她迟疑片刻，问道：“什么？”

“天尊令萧将军下界修补镇霄帝君神魂，我有意协助，且携玄狐一族回界，我终究不可耽误，是以…”

她眨巴双眼，半玩笑地道：“那我再亲你一下，可不可以不走？”

这回倒轮到他怔神了，“嗯？”

“好了，”她直起身，“我是说笑的，此事确不可再度耽搁了，你回界时，记得…”

还未待她说完，宋清晏有所反应，又主动靠了过来，他气息不稳，有意地再叹示意，“殿下…”

“怎么？”

“你真的不挽留我么？”

“说此事急切示意不让的人是你，说要挽留的也是你，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嗯，都是我，”他扣紧她的手，轻笑道：“那我坦白说，想要让殿下再亲一下，好不好？”

见他讨吻的模样，沈梧不免失笑，她敛起指尖，道：“帝君如此耽于情爱，怎好得回界赴命呀。”

他不动声色地敛起眸光，悄声道：“帝君唯对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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