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三人照旧相行下界,彼时因话说开,气氛不免趋于凝滞。
原先萧子云步若流星,是独自在前开路的,后来待到半途,似是斟酌良久,便折了回去,再而缓至两人跟前。
他抬眼别了宋清晏一眼,朝他道:“你来跟我一起走。”
沈梧的目光逡巡两人之际,略作迟疑,“子云…”
萧子云勾唇而笑,他应道:“天女,我与宋少宗主有话交代,我们一起为你开路。”
宋清晏见他神情,心下了然,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道:“殿下,跟着我们。”
她怔了神,道:“好。”
两人缓步向前。
萧子云不动声色地侧过眸光,审视意味地凝着他,却见宋清晏神色如旧,他淡然地朝前走着,辨不清喜怒。
他沉吟少刻,缓声道:“你…”
宋清晏移了目光,他直白地道:“萧将军想问什么?”
“你当真爱她么?”
未料他竟会这般说,他愣了片刻,眸光忽动,倏然低声反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护不住她,”萧子云促狭双目,他道:“那时看似是两界间的誓约,你有私心。是不是?”
宋清晏敛下这流转的眸光,坦诚地应道:“是。”
“你明知你可能护不住她,为什么要答应和她在一起。”
“我不愿她伤心…”
“可是彼时不愿,”萧子云语调凌厉,他虚移余光,落在了沈梧身上,他道:“此后终究会发生。你不应该这样做。”
“此后终究会发生么,”宋清晏的目光放得长远,他定定地道:“我既答应过她,便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萧子云再而别了他一眼,冷声道:“我会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
“我虽不再叫她殿下,可从前的话,皆是作数的。此后你若护不住她,我于你不会客气,而且,我会护住她。”
“萧将军此言倒荡气回肠,”宋清晏面上微哂,他淡声再道:“那么,若连我都护不住,你真能护住么?”
“你怎知我不能!”
“那苍梧圣女呢?”
萧子云分明气血翻涌,却在听见‘苍梧圣女’四字时怔住了神,他忽然沉默下来,许久未说出话。
“如今时局、彼时天道,非意气用事而已。”
他的嗓音顿然暗哑下来,稍抬眼眸,沉声质问道:“说得轻巧,你难道没有被牵制的时候么?”
“你难道没有意气用事的时候么?你难道没有想要竭尽心力去守护一个人、却无济于事的时候吗!”
他辗转目光,看见了他眸底的那团火。
这团火愈烧愈烈,压倒了他酝酿内敛的心绪,舌根仿若泛起苦涩,他气息倏然变得极轻,道:“有过。”
“既是有过,”萧子云骤蹙的眉头稍缓,他匀着汹涌的气息,话音断续,“那你、那你怎会…”
“所以,”他神色趋肃,眸光灼灼,“既曾领教过、既有覆车之鉴,此后便不应令它发生,也不会有下一次。”
他再度凝着他,心神不知为何竟弛缓下来,他收回这审视,亦然将目光放得深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
三人最终止步青冥山下。
彼时人间沧海桑田,倏忽已是十年。
传闻天移鼎祚,这时的新朝颇为重视隘关,是以颓寂多年的青冥隘关缮治重戍,不再复从前模样。
重临旧地,风物却是殊异,沈梧站定原地,缓探出目光,问道:“我们不是要修补镇霄帝君的神魂么,为什么在这里?”
萧子云仰视着这雄关,叹道:“自后此地崇建神祠,所奉祀者,天女不妨猜猜是谁?”
她扬起眉,略作思忖,忽想起那时供他的神像,笑称道:“既引萧将军兴致,难不成这香火,是供你来享的么?”
他抱起肩,也笑道:“我倒是不敢当。”
宋清晏淡声道:“是镇霄帝君罢。”
萧子云瞥了他一眼,紧接道:“不错,是供镇霄帝君的。”
沈梧疑道:“怎会是镇霄帝君?是何人所崇建?”
“这便是罕见之处。是以我疑此地或仍留帝君之神魂。”
“原是如此,”沈梧点了点头,又感慨道:“虽未过多时,此地却世事翻覆,不知可否还能遇见枕溪先生…”
“不必担心,”他的眸光又移了过来,继续道:“我们此次下界,也是要寻他的。”
“寻他?”
“萧将军此意,是要带枕溪先生回界么?”
“不,”萧子云敛下心绪,他冷声道:“镇霄帝君神魂既散,他是不可回界的。”
“那么…”
“是天尊授意,命我寻他,只道于修补神魂有助。至于旁事,我究竟也未知。”
“既如此,”宋清晏垂眸颔首,“如今便先入祠罢。”
三人缓步入祠,这堂内陈设简素,垂敛的素幔飘飞,隐约透出正中所设的神龛,其高近丈许、阔数尺,颇显肃穆。
沈梧的目光掠过龛内的神像,再而移至周遭,忽道:“倒是比前时的祠堂暖和些。”
宋清晏正立在她身后,迟疑片刻,问道:“暖和一些?”
“是截杀容昭晏毁祠之时么,”萧子云缓止住脚步,接着道:“那时也不知怎的,且是供我,却是阴冷异常。”
宋清晏听闻稍有思索,半晌欲言又止,终而默然。
沈梧并未察觉他起伏的神色,只是又走近几步,想要探一探这祠内,还未待她有所收获,只听身后萧子云道:“此地虽好,香客倒也不多呵。”
他话音未落,宋清晏便察觉出极微的人声,他悄声道:“来人了。”
三人相视一眼,皆默契地躲在了这神龛后面。
沈梧扶额,分出些许眸光,低声叹道:“萧将军,你的话未免太灵了,是开过光么?”
萧子云显出笑意,“可惜我说得是不多,还算灵么?”
宋清晏接道:“灵不灵验难说,开光倒是有。”
沈梧笑而不语。
彼时只见来人缓步龛前,玄笠覆首,看不清容貌,唯余风尘沾于笠檐,她站了许久,却并未敬拜。
所居之处视线有限,沈梧只得再矮下身寻角度,她有些奇怪,道:“这人,怎么不动了?”
萧子云的眸光也正停在她肩上,思忖道:“些许还未念及所愿,所以不拜罢。”
宋清晏久凝起她,忽道:“不像是来敬拜的,倒像是…”
沈梧转了过去,“是什么?”
“等人。”
如他所言,在这女子身后倏然再有人入祠,他步履蹒跚,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赶来,他缓停在她身后,气息还未喘匀,他笑道:“你久等了…”
沈梧再定目光,却见这人,正是枕溪居士。
她心绪拂动,低低惊呼道:“竟是先生!”
萧子云闻言走近了些,他瞧了一眼,道:“还真是。正好无需多费心力寻了。”
宋清晏顿了半晌,若有所思道:“只是这位,看着有些眼熟。”
“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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