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苍梧’所言,两人缓步下山,时近黄昏,歇在了山脚下的茶肆。
三人所坐之处距离这两人不远,肆内茶客不多,因而刚巧能看得一清二楚。
彼时萧子云神情难得淡漠,他执着瓯盏连续吞了好几盏茶,目光似放得极远,又仿若虚浮着,本他平素周身凌厉,此刻更是肃杀,不由令人不寒而栗。
来上茶的伙计不经意间瞧了他好几眼,本欲搭腔最终皆硬生生咽了回去,于是几番下来,唯独他们这桌肃静异常。
这小伙计实在闲不住,待上尽最后这盏茶,便顺势溜去他桌闲聊了。
沈梧见他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她不动声色地朝宋清晏靠得更近,抬手掩唇,压低声道:“我难得见他这样,真的不用去劝么?”
宋清晏朝她的瓯盏斟满茶水,目光不动,他摇了摇头,道:“他会自己想明白的。”
“何况他之心性,我们即便劝,实在无济于事。”
“所以,他究竟为何这样,是放不下圣女,还是…”
他思忖少刻,道:“我且不知天尊同他说了什么,若论从前,大抵是不甘。只是如今,实难揣测了。”
“好罢,”沈梧支起身,将眸光移了回来,问他道:“那么,你一直随我们走么,打算什么时候回界?”
“尚可耽搁数日,我令宋祈先行回魔界了。等殿下回仙界之时,我再归界亦不迟。”
“好啊,”她抱起肩,哼道:“当初你是怎么同我说的,说回界之事不可耽搁,这下我随你们下界,反倒又要说不迟了。你是故意的罢!”
宋清晏眸底渐显笑意,他轻声道:“怎么办呢,是自殿下说要随我下界的那刻,我才改了主意的。不若我再同宋祈说,让他过来。殿下觉得怎么样?”
“罢了,他本是刚任族主,公务定是繁多,就不必折腾了。”
“殿下这样体谅他,怎不曾见来体谅我?”
“这样的事也要拿来比较么?”
她抬手抵着他的左胸,神情颇为认真,她道:“帝君,我发现你最近变得善妒了。”
沧溟帝君泛起无辜的神情,“真的么?”
“比真金还真。”
“好罢,”他反握住她的手,源源不断地传来温热,他敛眸叹道:“只要能待在殿下身边,善妒也罢。”
“嗯?”沈梧实属无可奈何,又偏生吃他这套,只好故作怔神,任凭他握住自己的手,半晌她才准备抽回,“好了,点到为止。正事要紧。”
“嗯,听殿下的。正事要紧。”
她的目光再扬了过去,“你说他们——”
正逢两人齐转视线,跟前冷肃的萧将军便折来了目光,他道:“他们正欲寻下山的路,想必此番尾随不算良策,不若趁此我们…”
“嗯,嗯?”沈梧还未反应过来,她挑起眉,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萧子云稍勾起唇,笑道:“我一直在听啊。”
“……”
“子云,你…”
未待她话音落下,这面前的萧子云便顷刻换了身行头,正是上次的鹤氅素袍,他手中还执着鎏金半面,他抬手覆上,扬目询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沈梧目瞪口呆,暂且说不出话来。身旁宋清晏定了定神色,却是欲言又止。
他正自顾自调整着半面,谁知还未得眼前两人认可,却忽听身后传来声息,“见阁下眼熟,不知可否问路?”
三人的目光齐聚了过来。
眼前这人,可不是心念的苍梧圣女么!
沈梧微不可察地狭起双目,她观起萧子云的神色,却见他缓着面色,应道:“你想问什么路?”
‘苍梧’顿了半晌,答道:“去青冥隘,你知道么?”
他沉吟少刻,却是不置可否。
见他竟许久未答,沈梧忙不迭地接道:“我们方自隘关而上,自是可以领路的。”
‘苍梧’移了目光,不觉间弯起眼眸,“正巧,那么我们不若同行罢。”
“当然好。”
“臻儿,可问到路了么?”
四人视线再转,只见枕溪居士缓步而来,此刻他年已垂暮,腿脚不甚利落,他倚着藜杖,徐徐在旁坐了下来。
沈梧见着他,心绪却不免涌起怆然,分明似乎仅是几日未见,枕溪竟已是苍老至此。
他稍抬起目光,这眼眸却是浑浊,他微蹙起眉,扫过三人的容貌,沉吟良久,缓叹道:“我与小徒在此碰面,谁料山川如故,途径却殊。劳你们领路了。”
沈梧愣了片刻,本欲开口却实难措辞,只听宋清晏应道:“先生客气,本是顺路,何妨同行作伴。”
彼时萧子云仿若回过神来,他稍有思索,再问道:“先生既说途径异殊,可是曾来过么?”
枕溪不知是想起什么,低声道:“是啊,曾来过的。”
“那时的青冥隘关,可非如今雄峙,反倒颓敝异常。是以面目全非,这路途实难走了。”
沈梧若有所思地接道:“是这样么…”
“见天色渐晚,时辰许是要耽搁了,先行路罢。”
这臻儿打断几人的再度试探,步及枕溪身旁,便将要扶起他准备赶路。
“对了,”萧子云倏忽转了话锋,他看着她,道:“还未曾打听姑娘名号,不知…”
她朝他粲然一笑,颔首答道:“在下秋臻。”
“秋臻…”
……
虽是指路,这近隘关的路途倒是易行,是以未过多时,这青冥隘关便映入五人眼帘了。
既已下山,便是告别的时候了。
沈梧虽是站定,却辗转思绪,如今竟是无从借由留住这两位,她的目光虚浮起来,终而落在了枕溪肩上,她定下心神,扬起浅笑,道:“既与先生逢缘,不知可否…”
枕溪为秋臻所扶稳,闻言难得动起气,手中的藜杖敲地,激出回响,他连道:“不必!不必!”
沈梧愣了愣,秋臻探出目光,解释道:“先生自入垂暮,便不复交友,你多担待。”
“原是如此,”她讪笑着收回目光,极轻地叹下一口气。
那时决心回界后,原是彼此之间,终究今非昔比、物是人非了。
“不过,”秋臻见她神情怅然,不由转了话锋,“虽先生不复交友,以表谢意,不若我为诸位留下些薄礼罢。”
宋清晏颔首而道:“我们不过愿结个机缘,倒无意索谢的。”
她眨了眨眼,接道:“便是结机缘的意思。”
因距沈梧更近,她倏忽伸手将掌心之物塞入她手中,随后踱了两步,又顺势抛给宋清晏,待到最后,她缓步停在萧子云跟前。
“一路总未听这位公子开口,你是不爱说话么?”
萧子云看着她,抱肩笑道:“我应当说些什么?”
“这个,”她的手悬在半空,随后渐摊开掌心,道:“你的机缘。”
他敛下目光,只见在她掌心之内,静躺着一枚长枪木雕。
心绪微动,他面色却未显,只是扬起眉,问道:“为什么是这个?”
“你既未看他们的是什么,何故问我?”
“好罢,”萧子云接下了这木雕,他收拢手掌,应道:“谢谢。”
似是未料他竟真不追问,她游移片刻,忽道:“因为你背着长剑。”
他失了笑,“所以给我长枪?”
“是机缘。不止长枪。”
三人立在原地,见两人背影渐隐。
沈梧缓放下挥在半空的手,不禁移了目光,停留在掌心的这枚凤凰木雕之上,除去分别的怅惘,忽起了些兴致,她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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