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到公交站台第三块地砖的时候，系统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浮在水面上。它浮在半空中，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小片被揉皱了的透明塑料纸。夏晚辞看见了，顾启君也看见了。

文字从模糊变清晰，一行接一行地显现出来：

【任务世界加载中。】

【类型：车祸。】

【倒计时：72:00:00。】

【目标：改写死亡结局。】

夏晚辞盯着那三行字，手指在顾启君的掌心里猛地收紧了。她认得"车祸"那个词。她写过——六次。第一次是公交车侧翻，第二次是货车追尾，第三次是私家车冲上人行道，第四次是雨夜翻进河里，第五次和第六次是摩托车。

"哪一次？"顾启君问。

夏晚辞摇头。系统没说具体是哪一种。它只给了三天时间、一个地点、一个事件类别。

"你写的时候——"顾启君转过头，"最接近现在的我的是哪一种？"

夏晚辞回忆自己写过的每一个车祸版本。每一次她写"顾启君"的时候，都是设定在十九岁。每一次她的顾启君都住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六次车祸，场景不同，时间不同，但顾启君的生活背景没有变过。

"你住的地方，"夏晚辞说，"是不是门口有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棵老梧桐，树根把地砖拱起来了，下雨天会积水？"

顾启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沉默了。沉默本身已经是回答。

"我写过你住在那条巷子里，"夏晚辞的声音低下去，"每次你下班回家的路上，都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那个路口的红绿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货车从侧面的支路冲出来，你走到路口正中央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顾启君听完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三天后，我要在那个路口死一次。"

"你不能去那个路口。"

"系统说要去。"顾启君抬了抬下巴示意半空中的文字，"任务世界加载中。它要把我送到那个路口去。"

夏晚辞看着那些浮动的文字，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被。她写过六次车祸，每一次都是在"任务世界"里完成的。她写系统把顾启君送进那个世界，让她在路口被撞，然后任务结束，顾启君的"数据"被回收。

她从来不在乎那个"任务世界"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用来杀死顾启君的布景。

可现在布景要成真了。

"它也要送你去。"顾启君说。

夏晚辞愣了一下："什么？"

"共享任务。共担奖励。"顾启君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它要我们两个一起进。"

半空中的文字开始变化：

【即将传送。】

【地点：任务世界一·红绿灯路口。】

【参与人员：夏晚辞，顾启君。】

【备注：改写结局需写作者在场。】

夏晚辞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写作者在场"——她写系统任务的时候从没加过这个设定。她写的系统是冷冰冰的，只有执行者，没有观察者。

这个系统在逼她亲眼去看。

"怕吗？"顾启君问。

夏晚辞没有马上回答。她怕——怕亲眼看见顾启君站在路口中央，怕货车冲过来的那一秒她来不及做任何事。可她更怕的是，如果她不在场，顾启君会像前几次一样，一个人死在根本没人在乎的世界里。

"不怕。"她说。

顾启君看了她一眼。

"你撒谎的时候，左眼角会跳。"

夏晚辞抬手摸自己的左眼。她没有感觉到跳动，但顾启君说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以后别对我撒谎。"顾启君撑着长椅站起来，受伤的脚踝悬着，用右脚单立，"你撒谎的样子不好看。"

夏晚辞跟着站起来，习惯性地弯腰要背她。

"这次不用背。"顾启君说，"传送过去，我的脚踝大概率就好了。系统不会让我瘸着去死。"

她说"去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夏晚辞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磨了一下。

"你不会死。"

"你说过了。"

顾启君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

夏晚辞把手放上去。

两只手牵在一起的时候，半空中的文字忽然变亮了。光从字里溢出来，把两个人周围的空间照得发白。公交站台、碎玻璃、废弃的铁皮长椅，都在白光里慢慢融化。

夏晚辞感觉脚下踩的地面开始变软。像踩进一团潮湿的棉花里，脚底陷下去，又慢慢回弹。

"夏晚辞。"顾启君的声音从光里传过来，很近，"这次别让我死。"

夏晚辞攥紧她的手。

白光吞没了一切。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黄昏。

天空是橘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了，烧剩下的余烬涂满了半边天。夏晚辞站在一条巷子口，脚下是那块被梧桐树根拱起来的地砖，缝隙里积着昨夜留下的雨水。

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面爬满了灰色的水管。二楼有一扇窗户没关严，白色的窗帘被风鼓起来，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呼出的一口气。

顾启君站在她旁边。

脚踝上的报纸和绳子已经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踩了踩地面，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疼了。"

"传送治好了。"

夏晚辞左右张望。这条巷子、那棵梧桐、那栋居民楼——和她写的一模一样。连二楼窗帘上破的那个洞都在，形状都和她敲字时想象的一模一样。

"你几点下班？"夏晚辞问。

"七点。"

夏晚辞拿出手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部手机，但口袋里确实有。屏幕亮起来，显示下午六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走吧。"夏晚辞朝巷子外面走，"我陪你走。三天，每天我都在。"

顾启君跟上来。她走得很自然，脚踝不肿了，步伐和正常人一样。白色帆布鞋的裂口也不见了，换成了一双新的浅蓝色布鞋。夏晚辞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连鞋子都换了，系统确实细致。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右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边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面，露出泛白的背面。空气里有晚饭烧焦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把菜煮糊了。

走了大约七分钟，前方出现一个路口。

红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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