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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阵与纹

动乱持续了二十年。

我第一次知道二十年有那么长,长到那些在暴乱第一天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长到篝火堆熄灭又燃起,反复了不知多少遍,木头换了一茬又一茬。长到每次我觉得快要结束了,面板上排名的又开始跳动了。但人类没有倒下。

他们在动乱的第一年就开始想办法了。

最初是那些有魔法天赋的人,蹲在泥地前一遍遍画那个基础魔法阵。基础阵只能提升亲和度,不能打猎,不能防御,不能挡住魔兽。所以他们改变它,他们在弧线末端加尖角,在圈外绕边,把中间的弯折拧成不同的形状。

第一年,他们创造了冰锥魔法阵。图案基础是三角形,尖角朝外,注入魔力后能从尖端射出一道冰棱。威力不大,但对付落单的林角兽够用了。

第二年,火弹魔法阵诞生了。圆形内嵌三道螺旋纹,点燃的时候会炸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

第三年,土墙魔法阵接着出现。一个扁平的椭圆,四条边各画一道短竖,启动的时候面前会升起一面半人高的土墙。

后来还有风刃、水幕、荆棘、光障。一个个魔法阵被发明出来,刻在木板上、画在兽皮上、雕在骨片上。

那头岩脊熊撞开栅栏的时候,部落里的人正在分鱼。

木栅栏碎成几截飞出去,落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弹。熊的肩高过了他们的屋顶,结晶化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裹了一层石壳。它吼了一声,整片林子都在颤。

但没有人跑。鱼被搁在石板上,汁水顺着纹路淌。离栅栏最近的三个人已经蹲了下去,每个人面前铺着一块兽皮,图案早就画好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看。

三道冰锥同时射了出去。

一根扎在熊的肩胛上,被结晶层弹开,擦出一道白印。第二根偏了,扎进土里。第三根从熊的颈侧滑过去,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熊偏了一下头,吼声从低吼变成了暴怒的嘶鸣,那层灰白色的结晶在阳光下隐隐发亮,像铠甲在收紧。

蹲在中间那个人没有再画冰锥。他从兽皮卷里抽出了另一块,铺开,指尖合上去。

熊扑过来的时候,土墙从地面升起来了。半人高的墙,斜着朝熊的方向顶出去,熊的冲势被它挡了一下,前爪按在土墙上,土墙裂了,但没碎。墙后面的人已经换好了第三块兽皮。三道螺旋纹嵌在圆心里,魔力走完最后一圈,火光炸开。

火球打在熊的脸侧,烧黑了那片结晶,爆出一股焦糊的臭味。熊往后缩了一下,甩了甩头,像是被烫到了。另一边的人趁它偏头的间隙,蹲着挪了半步,换了个角度,指尖再次按下去。冰锥从侧面补上来,这次扎进了熊的颈侧——那片结晶在刚才的火球攻击下已经暗了,裂了一道缝,冰锥顺着缝扎进去,没入半截。

熊的前腿开始发软。它的膝盖往下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但它没有再往前冲。结晶在碎裂,暗下去的部分正从颈侧向胸口蔓延,缝隙里渗出的不是血,是某种灰白色的浊液。它站着喘了几息,四只爪子在泥土里抓出四道深沟,然后它转了身,拖着步子退了出去。

栅栏断口处,熊的背影消失了。林中只剩下踩断的枝条和残留的焦味。

没有人欢呼。蹲着的三个人慢慢站起来,把兽皮卷好收进怀里。他们的指腹上还留着阵纹按出来的红印,掌心的温度还没散。有人走过去看了看那道土墙——它裂了一道大口子,随时都会碎。他蹲下去用手掌压了压,没做任何补救,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岸边石板上,鱼还在淌汁,温的。

但能使用魔法阵的人还是太少,一个部落里能画出攻击阵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另一条路被人走出来了。

是那些画不出阵的人先开始的。他们蹲在部落的图腾前面,看着那些石面、刻痕、弯弯绕绕的线条,看着图腾在魔兽靠近时发烫的样子。图腾能挡魔兽,为什么不能借给人力量?没人知道能不能,只是觉得该试试。

于是有人跪下了。以前没有人跪过图腾,他们只是站在前面站一会儿就走了。但那几年不一样了,他们把双膝落在石头面前,额头贴上去,贴在最靠近石面的地方。一跪就是一夜,风大、雨大,石面被淋得冰凉,没人管。他们把能想到的念头压在额头上,压进石头里,压进那些刻痕底部沉着的暖意里。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只是觉得——图腾会回应我的。

第三年的时候,第一个人身上出现了纹路。

海边部落的一个年轻猎人,跪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他站起来的时候,锁骨上方突然开始发烫。他掀开兽皮低头看,一道淡蓝色的线浮在皮肤底下,弯弯的,弧度像极了翻滚的海浪。他伸手摸了一下,不疼。但那道线在他指腹碰到的时候微微亮了亮。他不知那是什么,只是那天下水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不同。

海岸部落的族人天生亲水,但以前的亲水是感觉——知道风浪什么时候来,知道鱼群往哪边走。纹路出现在锁骨上之后,那种"感觉"变成了"动作"。他们能在水里停留的时间变长了,闭气从十几个呼吸延伸到半盏茶,再后来能沉到更深的暗流里去,从水下穿行。有人发现自己在水中能看清东西,浑浊的海水在眼前变得透明,那些躲在礁石缝隙里的鱼、伏在沙底的贝、甚至远处魔兽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需要浮出水面换气,暗流托着他们走,像被海水抱在怀里。

赐纹越多,在水里的时间越长。最老的那个渔人,锁骨上的蓝纹已经蔓延到胸口,他能一口气沉到海底,从最深处的礁缝里捞回一柄刻着阵的木柄鱼叉。那片海域已经没有别的部落敢去了,水下的魔兽比陆地上更密集,但他潜下去又浮上来,四肢俱全,连伤口都没留一道。岸上的人看着他出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有人默默跪回了图腾前面。

锁骨上的蓝纹在渔人的皮肤下微微发亮,像藏着一条细细的暗流。他们都明白了——海在给他们送气。

后来跪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每个人身上长出来的纹路不一样,能做的事也不一样。

草原部落的一个牧人,跪在"风鸟"前面跪了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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