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寒风从破败的门窗旋入,将堂前燃着的油灯吹得忽明忽灭,二楼“回”字走廊的最后一间客房里,隐约传出几声不甚清晰的私语。
“这次带回来的是那位大人要的人吗?”一道略有些苍老的女声率先响起。语毕,空气默了一瞬,不多时,就有一人低声应道:“不晓得。但能看见你我二人的,都同三万年前那场大战脱不了干系。且看看他们对壁画有没有反应吧。”
听声音,正是白日里那个瘸腿猎户。
妇人又道:“若这次又找错了,只怕那位大人再容不得你我滞留于此了。”
“咱们只管按着交代办事,那位大人惯常好相与,定不会太过为难,况且,我看这次带回来的那几个小子都有点怪。”
“怎么说?”
“他们是主动跟着我回来的。”
“那倒是真有点怪……”
媪妇自言自语了半晌,直到男翁的声音渐弱,她才直起身,将屋内的烛火吹灭,正欲爬上床,静了一整天的客栈忽地传来一声叫骂:
“这画的尽是些什么鬼东西?!”
这一嗓子可谓用尽了力气,直吼得那媪妇耳朵嗡嗡作响,她先是一惊,而后猛地蹿起,年逾半百,身形却快如闪电。两扇木门唰然开合,她一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步掠去,一边在嘴里反复咀嚼道:“见壁画出言不逊者,当死!”
趁着她转身的当儿,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门缝,蹭进了屋里。
哧拉——
莫止托了个掌心焰,昏黄的光晕下,映出他略有些凝重的神色。
此事恐怕比他想的更为复杂。
倘若媪翁是故意留在此地,只为等一个当年的知情人,那云景的字条便不是为了指点迷津,而是存心将他和观沧引到崔邕的别院。虽然不知他二人与那场大战有何瓜葛,但这样一来,无论鬼喰是死是活,他俩都只能入不渡山过夜,之后的事可谓顺理成章。
如果不是中途出了曲泓羽这个变数,教他提前察觉到了端倪,多有防备,或许此刻被人面蛛追着跑的就该是他自己了……
窗外,曲泓羽仍在叫骂,那媪妇被他激怒,忽而吹了两声尖哨,不知召来了什么难缠的东西,打斗声直从客栈蔓延到了数十丈外,法术对撞产生的轰鸣此起彼伏,竟将整座客栈都震得隐隐发颤。
莫止没有半分拖人下水的羞愧之意,掌心的火光一寸寸划过屋内,然后缓缓定在了眼前只挂着一幅字画的墙壁上。
依着媪翁所言,她口中的“那位大人”,少说也已活了三万年,能同云景里应外合却不暴露自身,还胆大包天到敢在堕神布下的棋局里横插一脚的,想来也只有当年大战中幸存下来的古神族人了。
巧的是,他和观沧沿路走来看过的七间客房里,每一间的墙上都留有一组壁画,画上所绘并非如今的凡间界,而是三万年前曾在古神掌控之下的人间。
彼时的六界还不像现在这般泾渭分明,妖、鬼、神、仙、魔、人在同一片大陆上混杂共生。比九重天更令人心向往之的,是当时古神一族所在的十六重天。
然,有觊觎便会有纷争。神君沧元起初还能靠着得天独厚的神力将所有虎视眈眈的异类尽数压下,可时间越久他就越力不从心。
直到火神执冥堕出神界,古神族内部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凡是此间生灵皆被波及,死伤之惨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沧元自顾不暇,自然没了多余的神力制衡他族,于是,其余五方势力趁机发难,互相敌对,分割领地,整片大陆哀嚎遍野,鲜血淋漓,恍如人间炼狱。
此战过后,世间被迫划分为五洲六界,这段维系了数千年的表面和平终于被彻底打破。
对于三万年前的这场浩劫,六界之内流传的话本里也常有提及,本不足为奇,但壁画上的内容却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比如,这间名叫“摆渡客”的妖族客栈,曾在三万年前被四位上神亲临点化;再比如,普天之下无一不受其约束的天道,曾在这场大战中险些崩塌。
……
眼前的墙壁仍旧一片漆黑,仿佛要将尘封数万年的那些往事悉数湮灭。莫止指尖点在墙面上,随口问道:“你说,这最后一面墙会是什么?”
观沧自从看到第四面壁画时就有些沉默,闻言,抬眸看向莫止,却没贸然回答,只道:“你如何看?”
“我猜,应该是个了结。”莫止偏头对上观沧的视线,掌心火光摇曳,他一双眼目光灼灼,道,“传闻苍篁神女耗尽了一身神力才将堕神执冥封印,但之后的事,各界三缄其口,再未提及。”
“古神一族销声匿迹了这么久,眼下突然现身,绝不只是想邀请我们欣赏壁画这么简单。”
他屈起指节在那幅山水画上轻轻磕了磕,下一瞬,整面墙壁就自中心位置爬出无数裂纹,而后骤然迸开。随着墙皮簌簌落地,一段记载了三万年前古神内部的大战自眼前徐徐展开,用色极为疯癫,一片红黑交错中,惊闻呼号阵阵,炽烈夺目的神力来回激荡,似要冲破空间撕裂苍穹。
苍篁的身影从云端掠过,惊雷流电般直冲堕神而去,在她身后,赫然显露出另外两道人影,身上绽放出来的神光将其本就不分明的面容衬得越发模糊不清,但观其姿态,俨然是在为苍篁护法。
莫止从前只听闻水神以一己之力封印了堕神,却不曾想还有另外二人的存在。
视线下移,堕神战败,苍篁神女将他的元神一分为二,为恶的一半受十万法印镇于无渊底第十九层鬼牢当中,为善的一半则随着剥离的七念一同散于六界红尘里。
至此,这场古神族之间的大战已全部呈现。再往下,画面陡然变得诡异起来,大团大团的黑墨泼洒而下,处在刀光剑影中的其余几族忽地僵立在原地,日月颠倒,天地剧震,冰川开始融化,江水尽皆倒流。
天道终于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动荡,在万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猝然崩塌了。
莫止心头忽地一紧,不受控制地朝前走了几步,下一刻,手腕一凉,观沧冰冷的声线随之响起:“凝神。”
莫止茫然抬眼,不待回话,客栈外就募地传来几声尖啸,与此同时,阵阵铃铛的清音从窗缝漫入,自耳边惊起,他这才清醒过来,眼中的空茫褪去,浅淡瞳底映出观沧分外冷峻的面容,一时只觉有些头脑发晕,心想:这壁画果然非同寻常,竟能在无形中影响人的神智。
莫止心有余悸地同面前的墙壁拉开些距离,冲着观沧摆了摆手,强行将思绪从画中抽离,偏头看向窗外。
天边一弯冷月如钩,清光寂寂,隐约可见几条长短不一的黑影在半空纵跃。
按着和曲泓羽的约定,铃声起,就说明他快拖不住了,换而言之,媪翁就要回来了。他需得在这之前将一切恢复原样,壁画只剩半面,应当还来得及。
正想着,屋内的油灯便自动燃起,“噌”地拔出一小簇火苗,同他手心的火光遥遥对望,分明只占方寸,整间客房却霎时一亮。
莫止从前在隐鸢阁常见凡人买这种灯,久而久之,便知晓了此灯名曰“方寸间”,灯芯以三阶妖丹所炼,循息而燃,除了买主外,旁人无法熄灭。他当时还心有不解,只道一盏油灯何以教众人趋之若鹜,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为何。
方寸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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