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无情道的道友,可算来了。”
闻绮罗的声音从山石另一侧传过来,尾音里还带着笑。
叶舒抬头,一道遁光刚落到林边,素衣修士衣袖尚未收拢,已经朝被看管的司意走去。师父拿金扇拦了一下,往旁边一点。
“别急着上手,封护都布好了。你们宗里这桩丑事,已经让我们收拾了,再来晚些,怕是连人都给你们送到山门口。”
来人看了司意,又看见闻绮罗衣襟上的血迹,神色顿时变了:“他伤了你?”
“小伤无碍。”闻绮罗将扇子展开,“你要关心,先替那些凡人关心关心。他瞒着你们出来独修,修到最后,竟要管起天下人的情绪来。”
叶舒听见许宁低声道:“这个是我们宗的长老。”
他站起身,手却仍握着她。
叶舒也站起来。
手该松么?
方才师父看见了,如今他的长老也来了。她很想装得大方些,可一低头,两人的手还牵着,怎么都不太好意思。
“过去吧。”她道。
许宁轻轻应了一声,将她的手松开。叶舒的指尖空了,心里又有些舍不得,只好拢进袖子,跟在他旁边。
还没走到近前,长老已朝他们这边望来。
“许宁。”
“见过长老。”
许宁行了一礼,话总算说得完整,脸上的红却还没褪干净。叶舒在旁边见礼,语气冷淡,站得也端正。
长老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停,又看了看她手中收着的金光。
“这位是哪位道友门下?我竟不知,本宗还有修为这样好的弟子。”
叶舒一怔。
又来了。
方才她还在替许宁认错同门的事难受,如今宗里的长老也替她认了一遍。这张脸究竟给无情道省了多少招徒工夫!
闻绮罗在旁边立刻开口。
“别撬合欢宗的墙角呀,这是我的爱徒。”
“你的?”
“我的。”她将叶舒往身边一带,笑道,“从小带到大的,今日才替我寻出这么一桩事。你们晚来,倒先想替我把徒弟领走?”
长老看向叶舒。
“在下合欢宗叶舒。”她道。
他又转头看闻绮罗,目光在师徒之间来回了一趟,停了片刻才问:“这孩子,真是你教出来的?”
闻绮罗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人、话、功课,都教过。你究竟疑哪一项?”
长老斟酌了一下:“她这样……你这样……”
金扇啪地合上,闻绮罗瞪了那长老一眼。
长老终究将后半句接上了:“你性情洒脱,她倒很能沉得住气。”
闻绮罗这才重新笑起来。
“舒儿的功课学完了,还能给旁人讲。有这样的徒弟,我很受用,你就羡慕吧。”
叶舒捏着封符的手松了些。
长老一开口便夸修为,师父又当着外宗维护她。看见没有,七十年也是有七十年的用处的!
许宁就在旁边,长老夸她的话,他也听见了。叶舒的目光不由自主落过去,他恰好也在看她,两人对上眼,竟又各自转开。
叶舒收回目光,将三人封下的东西一并交出,简略说清来源。李若真也收起秘籍,过来递上记录。旁边的合欢宗长老也报了平安,山外的行商与伙计已经找到,身上没有余术,货车可以放行。
无情道长老收好证物,应下与合欢宗一同审问司意、核查其他布置。叶舒袖中空了,许宁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人终于不必再护着东西等下一桩事。
闻绮罗朝长老摆了摆扇子,让他去同其他长老商量看管与清查的事,又转向三人。
“这边有我们,你们将该交代的交代完,也该歇歇。李道友,那本秘籍借你几日。”
李若真立刻道谢,将书仔细收好,又看向叶舒与许宁:“你们呢?”
许宁也转过头,等她答。
两个人方才只顾着说喜欢,去哪里却还没定。叶舒停了片刻,道:“我们想出去走走。”
话说出口,心里那点羞窘又翻上来。
我们,这么简单两个字,竟比报一长串案情还费劲!
李若真点头:“我找个地方试剑。”
叶舒应了一声,先问闻绮罗:“师父,您的伤呢?”
“放心吧为师无事,还有几句旧事要给那些长老2说明。”闻绮罗将她拉近些,金扇遮住嘴,露在外头的眼睛却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你呢,好好实操,争取赶上下一届结业。”
叶舒的手一下攥住了袖口。
师父!许宁还在旁边!
这话该私下叮嘱,关上门、布好隔音术,再拿一床被子将她蒙住,怎么能这样随口说出来!
她看向许宁。他正低着头,耳根却红得很明显。
叶舒平静道:“师父,您该休息了。”
“知道,知道。”闻绮罗答得痛快,扇子往李若真那边一招,“李道友,剑宗宗主同我讲过这谱子里的一式,我还记得几句,你可要听?”
“哪一式?”
“我们到那边去慢慢讲。”
她朝长老们附近走去。李若真低头翻页,跟得十分紧,走出几步才想起回头:“我先听听,你们去玩吧。”
闻绮罗回头朝叶舒眨了下眼。
叶舒看着师父,半天没能将目光收回来。
身旁传来很轻的一声:“师姐,我们也走吧。”
许宁将折扇展开,平日坐过的那一侧又落在她面前。
“如今,还肯载人么?”她低声问。
许宁的耳根红起来:“肯,上回不该替它说话。”
他伸手来扶,叶舒将手放过去。她登上折扇,坐回原先的位置,许宁在旁边落座,两人的手却仍没松开。
折扇升起,山石与林木渐渐远去。山风被护光挡在外头,叶舒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好一会儿才抬眼。
“许宁,我终于悟了。”
他转头看她,脸上那点红还在,声音却比方才更轻:“悟了……同我有关的事?”
“没错。”
许宁坐得更近了一点,等她往下说。
叶舒十分认真:“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师弟师妹学了那么多教材,到了实操时,还是不能按教材走。”
他停了一下。
“是这个?”
“是。”叶舒道,“以前我批他们的合修录,总觉得功课已经讲明,法子也写清了,如何轮到自己,又乱成那样。”
她低头看他握着自己的手,话音缓了些。
“原来真爱就是这样。想说的话到了嘴边便说不出,觉得该做的事,临到跟前又不敢。明明书上写得很好,自己也全懂,见到喜欢的人,还是会乱。”
许宁方才略垂下去的目光又抬起来。
叶舒看见他的耳根重新红了,才发觉自己刚刚又说了什么,心里顿时跟着热起来。
她在讲实操啊,怎么讲着讲着又在表白!
偏偏那张脸还很严肃,像正带他听一场不能走神的课。
许宁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方才还当,师姐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会喜欢我。”
叶舒抬眼。他被她一看,声音又轻下来:“我就,这样以为。”
“也在里头。”她道,“同你在一起,我才懂他们为何会那样。”
说完以后,叶舒却又很想将脸转开。方才讲学生,她能从头说到尾,如今只剩自己与他,话又少了。
许宁也没再说话,折扇越过山脊,两人的影子落在一处。叶舒望了他一眼,恰好撞见他转头,立即又去看远处的树。
该说什么?
方才两个人各有一肚子话,怎么说了喜欢,就都不会说话了?
她终于想起一段答得十分熟的功课。
“根据《道侣相处常见疑难》,两人确定心意以后,可以设置一个亲密的称呼,拉近关系。”
许宁转过来,认真听着。
很好。他愿意听,话题有了,接着说。
叶舒的声音依旧平静:“最简单的,就是名字的叠词。比如你可以叫我……”
她忽然停住。
叶叶。爷爷?
不妥,换一个。
舒舒。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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