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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等待进入网审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西雅照例在生物钟的催促下醒来,打理羽毛,然后与楼下的掌柜道过早安。

今日的粥里放的是鱼片和虾仁,配菜也换了新花样,他吃得很满足,然后带着写满笔记的册子,跟着谢临渊走过演武场,穿过小径,又一次站在藏书阁前。

门口那两尊镇兽的四只石质的眼球安安静静地嵌在眼眶里,一动也不动,只有在西雅经过时,瞳孔深处极微弱地亮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很快熄灭了。

西雅多看了它们一眼,迈过门槛,进了小室。

现在是西雅来藏书阁的第三天,他读起书来还是磕磕绊绊的,时不时要停下来查《字汇》,问一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问题。但他的理解能力极强,只要弄懂一个概念,就能立刻把它和之前学过的东西串起来,举一反三,向外发散。

他学的很快,快的出乎谢临渊的意料。

昨天才弄明白的概念,今天他就能信手拈来,拿去解释书里新出现的段落;前天纠正过一次的错处,之后再没有犯过。他的脑子像一张密织的网,落进来的每一个知识点都被挂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和先前的绳结连成一片。学一点,通一片。

谢临渊坐在西雅身侧批阅军报,偶尔停下解答一下疑问。西雅面前的册页本越摞越厚,他的字迹仍旧说不上好看,但写的比之前快了,也规整了一点,旁边还缀着他用魔法界通用文字写的注释,细小而稠密,像爬满页脚的藤蔓。

今天西雅读的是《五行总要》的注疏本。他盘腿坐在蒲团上,翻书的速度不快,眉头却渐渐拧起来,尾巴从披风下伸出来,尾尖的羽片在席面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把书往谢临渊的方向推了推,指尖点着那行字。

“这一句,‘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分?分类的依据是什么?”

谢临渊看了一眼那页书,没急着开口。

“还有后面这些。”西雅又翻了两页,“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然后又是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个‘生’和‘克’,逻辑关系是怎么成立的?有没有经过论证?”

西雅金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临渊,眉头还微微皱着。

每一个问题单独拎出来,都基础得不能再基础。可当它们连成一串,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些不是在问某一句注释的意思,是在刨根问底,问的是这个世界的本质,问的是万物因何而运转。

会这样发问的,往往只有那些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开始寻道求索的修士。而眼前这个小妖修,却连字都还没认全。

谢临渊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拨开浮沫:“先说说你的看法,你是怎么理解灵力的。”

西雅放下笔,正了正身子,稍微理了理思路后便开始开始陈述。

“我们那边,将灵力称作以太。以太没有固定的形态,但它有温度、有密度、有流动的方向。法师做的事,就是用精神力去引导它,让它变成具体的形态。”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基础元素分四种,分别是风、火、水、土。风是运动性,火是能量释放,水是流动性,土是结构性。而其他更复杂的东西,都是这四种元素的复合,说到底,我们的分类依据只有一个——能量的激发形式。”

他看向谢临渊,眼睛里带着疑惑:“所以我一直想不通,因为按照激发形式来分,灵力最终表现出来就只有风火水土四种。可你们的五行,却有五种,我越想越觉得,五行说的应该不是能量本身,而是……更上面的什么东西。可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怎么说都说不出来,卡在这里了”

谢临渊听完,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开口道。

“你没猜错,五行不是五种物,而是五种性。”

“古人观天地,见万物变化,将其性归纳为五。水曰润下,是说水性滋润而趋下,所以凡具滋润、寒凉、闭藏、下行之性的,皆归于水。火曰炎上,是说火性温热而升腾,故凡具温热、明亮、向上、发散的,皆归于火。木曰曲直,是生长之性,能曲能伸,凡升发、条达、舒展者属木。金曰从革,是肃敛之性,能柔能刚,凡沉降、收敛、肃杀者属金。土爰稼穑,是承载生化之性,凡受纳、承载、化生者属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世上万物,皆可依其性而归类。春属木,夏属火,长夏属土,秋属金,冬属水;东属木,南属火,中属土,西属金,北属水。它分的不是物的材质,是物的性情。”

西雅没有插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像只全神贯注的鸟。

“天地之间,万物皆有消长,没有哪一种性质可以孤立地存在。生长到极致就会走向收敛,收敛到极致就会向下沉降,沉降到极致就会潜藏,潜藏之后又会重新生发。五行之间的相生,描述的便是这种循环不断的气机流转。”

他手指在案上虚划了一道线,接着讲述:“至于相克,则是对这种流转的约束和制衡。没有制衡,火气一味升腾,则终将耗散。没有约束,水气一味下流,则终将枯竭。生克是相互维系的,生而不克,无法成形;克而不生,无法长久。”

西雅没有马上接话。他垂下眼睛,把这段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咂摸了几遍,忽然坐直了身子。

“我明白了。你们的五行,是对属性的抽象归类,是概念层面的区分。而我们那边的四大元素,对应的是纯粹的物理规律。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认知系统。”

他寻思了一会,自己点了点头:“难怪对不上,是视角不同,得出的答案自然不一样,而且两者之间不但不冲突,还能互补。”

西雅像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整个人都松快起来。他抓起笔在册页上飞快地记了几行,记到一半,忽然又顿住了。

“那按照你们的五行,”西雅再一次提出问题,显然刚才那点结论已经在他脑子里发酵成了新的问题,“我擅长的雷电,该归哪一类?雷电是能量激发,是升腾的力量,那是不是应该属火?”

“只对了一半。“谢临渊说,“雷为震,五行属木。”

西雅的眉头又拧了起来。“雷怎么会属木?木主生发,雷电跟生发有什么关系?在我们那里,雷是风与火的复合,激化到极致的运动与释放。它爆发出来的高温甚至能能熔金化铁,这明明是火。”

“那是雷的果,不是雷的因。”谢临渊不紧不慢地说,“你看到的是雷动之后生出来的火。可雷在发动的那一刻,是天地之气的鼓荡与震动。震动,才是雷的本相。雷之发动为木,木气鼓动激荡,郁极而生火。木动出火,木火通明。”

西雅没再反驳。他把“郁极而生火”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云层里的电荷不断积聚,积聚到极限,就是“郁极”;放电的那一瞬,雷火迸发,就是“生火”。这套逻辑和云层放电的原理几乎完全重合。从“因”往“果”看,雷属木,说得通。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慨叹,“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截取的却是不同阶段的表现。我描述的是雷电产生的结果,高温、爆发、破坏,那是它落下之后的样子。你描述的是雷电的起因,气机鼓荡、阴阳激荡,那是它发动之前的模样,这可真有意思。”

谢临渊听到这里,眼底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从来没有哪个修士会这样和他论道。后辈只会俯首称是,同辈只会引经据典。只有这个人,会把自己的理解摊开来,和他一截一截地比对,最后得出一个双方都肯认的结论。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室里的烛火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那这个呢?”西雅已经把书翻到了后面,指着八卦那一页,“这是什么?和五行是什么关系?”

谢临渊没有解释。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更薄的册子,递过去。

“先自己看。”

西雅接过来就立刻翻开了。这本册子比之前那本薄得多,但内容更加精炼。他读完一遍之后,整个人就陷进去了,眉头越皱越紧,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甩着。纸页翻来翻去,偶尔停下来,拿笔在纸上画几个圈,又翻回去。

谢临渊坐在他身侧,端起手边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喝,偶尔用余光看一下西雅的表情。

他见过太多的谢家弟子读这本《八卦精义》,有人在第一页就卡住了,再往后翻也只是靠死记硬背,完全不知道其中意味。而西雅这个样子,谢临渊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简单的阅读,他是在试图理解。

过了一阵,西雅抬起头来,把册子推给谢临渊,指着上面画的两个八卦图:“这两个八卦的卦象看起来是一样的,为什么排布的方位不一样?中间这个,乾在上坤在下,那个,乾在西北坤在西南,为什么要这么排?是两种不同的用法吗?”

谢临渊看了一眼册子上的两个图。

“前面那个,是先天八卦,先天八卦讲天地本源,阴阳对峙。天在上,地在下,纯然相对,不掺时令。另一个是后天八卦,后天八卦则对应洛书九宫,卦象所代表的,是四季流转、寒暑交替、日出日落、大地物象。”

西雅听完之后,目光重新落回册页上,他的手指在两个八卦图之间来回比划了几次,然后他翻到下一页,那是关于洛书九宫的说明。他看得很慢,时不时用笔在册页本上画几道,再翻回前页对照,然后再画几道,再划掉。

纸写废了好几张,墨迹从规整变得越来越潦草,他的尾巴也越甩越急,有一回连续画了三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气得他从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一头长发都被自己抓乱了。

谢临渊就坐在旁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新茶,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烛火前氤氲成一层薄雾。他既不指点,也不打断,只是在耐心等待。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西雅忽然停笔。他对着最后画好的那张图端详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谢临渊。

“我好像找到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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